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接水，水杯里腾起白色的蒸汽。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带线耳机，闭着眼睛打盹。
还有一个老大爷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亮一亮的。
水烧开的咕噜声、厕所冲水的哗啦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但吴协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热水器旁边的一个小折叠凳上，曲着两条粗壮的腿，面前放着一碗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红色的纸碗，叉子别在盖子上，已经泡了一会儿了，面香混着热水蒸腾的白雾往上冒。
那人正低着头，把盖子严严实实地盖好，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事——先用叉子别住盖子的边缘，然后把碗转了个方向，让叉子的柄卡在碗沿的凹槽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老子泡过的面比你吃过的盐还多”的自信。
吴协靠在连接处的墙边，等。
那几个人陆陆续续走了。
中年男人端着他的水杯回了车厢，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另一头，老大爷掐灭了烟头，拎着烟盒慢慢悠悠地往硬座车厢的方向踱过去。
连接处安静下来。
只剩车轮哐当哐当的节奏，和热水器指示灯“滴、滴、滴”的微弱响声。
那人蹲在折叠凳上，双手捧着泡面碗，像是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
他等了三秒钟，伸手捏住叉子，缓缓掀开盖子——白色的水汽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
他眯着眼睛，把盖子彻底翻过去，叉子在面里搅了两下，然后挑起来一叉子面条，吹了吹气，正要往嘴里送。
吴协从后面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人浑身一僵。
泡面碗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但被他稳住了——反应快得不像是他这个体型的人能做到的。
他没回头，也没动，保持着举着叉子的姿势，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我不是王胖子，你信吗？”
吴协没吭声。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露出那张圆乎乎的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抓包的尴尬，有“你怎么在这”的震惊。
还有一种“完了完了完了”的慌张，这三种情绪在他脸上翻来覆去地搅和，最后搅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天真。”王胖子干笑了两声，“好巧啊，你也坐这趟车啊？”
吴协低头看着他。
“消息不回。”吴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寒气，“电话不接。”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天涯海角，”吴协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我以为你被人绑了，扔进哪个山沟沟里了。”
王胖子脸上的笑越来越挂不住，像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边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