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留孙佛刺杀未遂的消息传回灵山后,佛门震动。
大雷音寺的钟声整整响了四十九声——这是灵山最高规格的召集令,意味着所有在外的佛门弟子必须放下一切事务,火速赶回。钟声在云海中回荡,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传遍三十三天,传遍四大部洲。
金刚手菩萨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他没想到具留孙佛会失手。具留孙佛是上古佛,修为深不可测,早在无量劫前便已证得佛果。他出手刺杀一个凡间帝王,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事。但偏偏出了意外——那个背着龟壳的女修,那个叫金龟子的截教余孽,竟然在关键时刻觉醒了宿慧。
更让金刚手菩萨没想到的是,接引道人会亲自出面干预。
接引道人。佛门二教主。西方教的开创者之一。他的话,就是法旨,连如来佛祖都要给几分面子。他亲自出手救下具留孙佛,还当场宣布让具留孙佛面壁百年——这意味着,佛门高层已经倒向了温和派。
“师尊,”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头来,“接引佛祖派人传话,让您去大雷音寺议事。”
金刚手菩萨停住脚步,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
他整理了一下袈裟,走出密室。灵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这条路格外漫长。沿途的比丘们看到他,纷纷低头行礼,但目光中带着异样——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金刚手菩萨面无表情地走过。
大雷音寺中,诸佛菩萨已经到齐了。如来佛祖高坐莲台,接引道人坐在他左侧的蒲团上——这个位置平时是空着的,因为接引道人很少出席灵山的议事。今天他来了,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金刚手菩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言不发。
接引道人环视殿中,缓缓开口:“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两件事。第一,具留孙佛擅自下界,刺杀凡间帝王,严重违反了佛门的戒律。我已下令,让他面壁百年,以思己过。”
殿中一片寂静。
“第二件事,”接引道人的目光落在金刚手菩萨身上,“关于佛门与草原人的关系。”
金刚手菩萨的脊背微微僵硬。
接引道人继续道:“数百年来,佛门扶持草原人,是为了佛法东传。但如今,大周之主洪元章愿意推行佛法,允许佛门在中原公开传法。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扶持草原人?用刀兵传法,本身就是对佛法的亵渎。”
金刚手菩萨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合十一礼:“接引佛祖,弟子有话要说。”
接引道人微微点头:“讲。”
金刚手菩萨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佛祖,洪元章推行佛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是白龙转世,背后有焦富、有通天教主。他推行佛法,不过是为了分化我佛门。等他坐稳了江山,翻脸不认人,我佛门又当如何?草原人虽然粗鄙,但他们虔诚。数百年来,他们对佛法的信仰从未动摇。这样的人,才是佛门的好弟子。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利益,就抛弃数百年的盟友!”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势至菩萨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金刚手师兄,你说的我都同意。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草原人真的能入主中原吗?”
金刚手菩萨一怔:“这……”
大势至菩萨继续道:“大周立国十年,国力日盛。赫连三次南侵,三次都被挡了回来。如今的周军,装备了火器,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而草原人,除了骑兵的机动性,还有什么?他们的萨满法术,在火器面前不堪一击。金刚手师兄,你觉得赫连还有希望吗?”
金刚手菩萨沉默了。
他知道大势至菩萨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一直在关注草原的战事。赫连的骑兵虽然骁勇,但面对周军的火器方阵,往往冲不到近前就死伤大半。三年前的那次南侵,赫连带了十万骑兵南下,结果在军镇前折损了三万,灰溜溜地退了回去。从那时起,金刚手菩萨就知道,草原人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但他不甘心。
“即便赫连不行,”金刚手菩萨咬牙道,“我们还可以扶持其他部落。草原上不止苍狼部落一家……”
“够了。”接引道人的声音不大,但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着金刚手菩萨,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无奈:“金刚手,我知道你是为了佛门。但你的执念太深了。佛法东传,不在刀兵,在人心。你扶持草原人南下,杀了多少百姓?造了多少杀业?那些死在铁骑下的冤魂,他们的因果,谁来承担?”
金刚手菩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接引道人站起身,走到殿中,环视诸佛菩萨:“从今日起,佛门不再支持草原人,转而支持大周王朝。凡我佛门弟子,不得再参与人间战事,违者逐出灵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威严:“这是我的法旨。”
金刚手菩萨面色铁青,但不敢反驳。接引道人的法旨,就是佛门的最高决定,没有人能够违抗。大势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音菩萨、地藏菩萨等人纷纷合十领命。
“领法旨。”
五百罗汉、三千揭谛齐声附和:“领法旨!”
金刚手菩萨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领法旨。”
散会之后,金刚手菩萨独自走出大雷音寺。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一个弟子追上来,低声道:“师尊,我们……真的放弃草原人了吗?”
金刚手菩萨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云海,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停止对草原人的一切援助。”
弟子愣住了:“师尊……”
“听不懂吗?”金刚手菩萨转过头,目光冰冷,“我说停止一切援助。兵甲、粮草、修行之法,全部停止。佛门在草原的弟子,全部召回。”
弟子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金刚手菩萨站在原地,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数百年了,他为了佛法东传大计,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他扶持草原人,训练骑兵,传授修行之法,甚至亲自参与南下之战。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为了佛门,是为了普度众生。
但接引道人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那些死在铁骑下的冤魂,他们的因果,谁来承担?”
金刚手菩萨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被铁骑踏过的村庄,那些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房屋,那些在刀光下倒下的百姓。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佛法东传,牺牲一些凡人是值得的。
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师尊?”弟子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一件事。赫连可汗想见您。”
金刚手菩萨沉默片刻,摇头道:“不见。”
“那……他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金刚手菩萨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告诉他,佛门已经做出了决定。让他好自为之。”
消息传到草原的时候,正是黄昏。
赫连站在帐篷外,看着西边的落日。残阳如血,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红色。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秋天已经到了,冬天不远了。
“可汗,”他的谋士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苍白,“灵山那边……传来消息了。”
赫连没有回头:“说。”
谋士咽了咽口水:“佛门……佛门抛弃了我们。金刚手菩萨下令,停止一切援助。兵甲、粮草、修行之法,全部停止。佛门在草原的弟子,全部召回。”
赫连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从柳源推行儒释道三家并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佛门迟早会做出选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还有……”谋士犹豫了一下,“金刚手菩萨说,让可汗……好自为之。”
赫连沉默了很久。
“好自为之?”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好一个‘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帐篷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这个曾经叱咤草原的狼精,如今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也不如年轻时那样锐利。
但他依然是苍狼可汗。
“传令下去,”赫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收缩防线。把所有的兵力集中到草原腹地。大周迟早会打过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谋士迟疑道:“可汗,我们……还有胜算吗?”
赫连看着他,目光冰冷:“有没有胜算,都要打。苍狼白鹿的子孙,宁可战死,也不能投降。”
谋士低下头:“是。”
赫连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兽皮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五族治下的一条白狼。一个老僧从西天而来,教他佛法,教他修行,告诉他:苍狼可汗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佛门会支持他,让他成为草原的主人,甚至成为天下的主人。
他信了。
他带着佛门传授的修行之法,带着佛门资助的兵甲粮草,一路征战,统一了草原。他以为自己真的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以为佛门永远不会抛弃他。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佛门用了数百年、如今又被抛弃的棋子。
赫连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佛门,”他低声说,“你们会后悔的。”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