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1号,中午十二点多,广西凌云县楼罗镇的莫村。太阳正毒,晒得山上的土路都发白,路边的草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几个村民扛着锄头、提着水壶,结束了一上午的劳作,从山坡上慢悠悠地往下走,准备回村吃午饭。大伙儿都饿着肚子,脚步比平时快些,边走边聊着地里那点事儿,谁家玉米长得高了,谁家田埂昨天塌了一截。
他们必经的那条山路旁边,有一个洞。那洞不算大,但是深,深得让人心里发毛,当地人都管它叫无底洞。说是无底洞,其实到底有没有底,谁也没真正探过。这一带的地质构造特殊,石灰岩多,山体里头溶洞、裂隙、暗河交错,冷不丁就在草丛里冒出这么一口天然竖井来,像个凭空张开的大嘴,口子边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要是头一回来这儿的生人,眼神稍不留神,一脚踩空,那就说不准要出多大的事。所以,村里的老人早就定下了规矩,但凡发现这种洞口,都要在周围搬上几块大石头,垒成一小圈,算是给过路人提个醒。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大伙儿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这天中午,几个人走到那洞口附近时,有个年轻后生忽然来了兴致。他平时性子就活泛,好奇心重,瞅着那堆石头围着的黑洞,心里直痒痒。他停下脚,跟旁边的人说:你们先走,我去瞅一眼,看看这无底洞到底有多深。同行的长辈还呵斥了他一句,叫他别作死,那洞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嘿嘿一笑,没当回事,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大步朝洞口走去。
他弯着腰拨开长到膝盖的草丛,探头往洞口里一望。洞里光线暗,刚开始只看见黑洞洞一片,像深不见底的墨汁。等眼睛适应了几秒,隐约能看到洞壁内测的泥土和岩石交错着,湿漉漉地泛着暗光。而就在离洞口大约三四米深的位置,洞壁内侧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平台,像是天然形成的一个小台阶。那上面,竟然蜷着一具人体,光溜溜的皮肤在暗光下泛着一种惨淡的青灰色,一动不动。那后生脑子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猛地往后一缩,脚底下差点打滑,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几步,脸都白了。他指着洞口,声音都变了调:里、里头有人!死、死人了!其他人一听,顿时也慌了神,有人掏出手机就报了警,有人忍不住又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了那确实是个死人,吓得赶紧往后退,嘴里直念叨阿弥陀佛。
警车沿着盘山路呼啸而来,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有点无力。民警们先疏散了围观的村民,拉起了警戒线,然后围着洞口仔细勘察起来。那洞口直径大概一米五,口子不宽,但往下看,内壁先是垂直收窄了一段,然后又像葫芦的腰身一样往里膨大,再往下又逐渐收拢。专业一点说,这个洞的内部空间就是个葫芦形状。民警用强光手电往下探照,结合测距工具反复测量,最后测算出整个洞的深度在九米左右。那具男尸就卡在葫芦的那个位置,也就是洞壁内收的地方,尸体仰面朝上,一条胳膊搭在石壁缝隙里,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不至于直接坠落到最底部。
接下来就是往外起尸。那洞窄,正常体型的成年人下去都得侧着肩膀,民警费了不少工夫,调来了绳索、滑轮和折叠担架,又从镇上借了长梯。几个人配合着,一个身形精瘦的民警腰间系着安全绳,头戴探灯,一点一点往下放。洞壁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尸体才被固定在担架上,拉了上来。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那具遗体上,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看体态和皮肤的老化程度,大约四五十岁。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只穿了一条松垮的灰色内裤,脚上连鞋都没有,脚掌上沾满了泥和细碎的石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整个面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皮肉翻卷,五官模糊成一团,勉强能分辨出鼻梁的轮廓和嘴的位置,但眼窝那里已经塌陷了,根本看不出来原来的长相。那种惨状,让在场几个年轻民警都偏过了头,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尸体被运回县局的解剖室。法医换上了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验。死因很快就有了结果,机械性窒息。死者的颈部,用肉眼就能看出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呈环状绕过喉结下方,勒痕的宽度均匀,边缘有轻微的皮下出血,是典型的绳状或线状物体勒压造成的。这意味着,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窒息的时间不会太短,挣扎的过程中,他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皮肤组织,很可能属于凶手。
但奇怪的不止这一点。那张被毁容的脸,法医判断不是死后自然腐烂造成的,而是人为的破坏。面部的软组织缺损不均匀,颧弓和下颌骨上留有擦划的细小沟槽,应该是被粗糙的石块或者土块反复摩擦过。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几乎摆在明面上,毁容,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而费这么大力气去毁掉一张脸,说明凶手和死者很可能认识,甚至是熟人,关系足够近,近到凶手害怕警方一旦查到死者是谁,就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头上。这种心理,在基层的案件里并不罕见。
不过,更让法医感到不解的,是死者体内检测出的另一种东西,钩吻碱。这是一种从钩吻植物中提取的生物碱,剧毒。钩吻在凌云当地并不稀奇,山上就有野生的,叶片深绿,开着小黄花,当地人叫它断肠草。隔三差五就有新闻,哪家的牛吃了断肠草,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肠子发黑粘连而死。人误食的情况也不少见,大多是采药或者割草时弄混了。死者体内的钩吻碱含量虽然不算高,但确实存在,分布在胃内容物和血液里,说明他在死前的一段时间内,通过口服摄入了这种毒素。
这就让警方的思路卡了壳。既然已经下了毒,为什么还要动手勒死人?按照常理,下毒和勒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段,前者隐蔽、缓慢,后者直接、迅速。凶手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毒杀和勒杀之间做出这种叠加的选择?
办案的队长召集了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碰头,黑板上画着人物关系图,案情一点点被拆开。有人提出了第一个可能性:凶手一开始的确想用断肠草把受害者毒死,但下毒的剂量不够,或者是毒草处理得不好,毒性打了折扣,导致受害者只是产生了剧烈的腹痛等中毒症状,却并没有立即死亡。凶手一看药效不行,又怕事情败露,情急之下才改用电缆线之类的工具勒颈补刀。第二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起案子也许不止一个凶手。两个人,或者更多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动机,一个给他下毒,一个负责勒死他。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案子都绕不开一个核心:死者是谁。
脸毁了,身份成谜。法医通过骨龄、牙齿磨损程度、关节退行性病变等特征,大致判断了死者的年龄段和身体状况,但叫不准具体是谁。死亡时间也推出来了,至少在一个星期以上,具体点说,大约在七到十天之前。这就意味着,从凶手作案到尸体被发现,中间过了这么久,凶手如果有点反侦察意识,早就跑远了。凌云县虽然不算大,但镇与镇之间相隔不近,山路曲折,往北能去贵州,往南能到百色,一旦跨了省市,抓捕难度立马翻几番。
好在,警方手里还握着两条关键信息。第一,凶手多半是本地人。那个无底洞虽然在路边,但那条路压根不是主干道,平时只有本村和邻村的村民走,外人根本不知道那个位置,就算路过也不会留意草丛里藏着一个洞。能选择那里抛尸,说明凶手对周边地形非常熟悉,甚至有可能是从小在这一带长大的。第二,凶手和死者认识。这一点不光是毁容能证明,下毒这个行为本身也给出了暗示,钩吻碱混在食物或酒水里,入口之前没有任何异味,死者毫无防备地喝下去,说明他对投毒的人没有任何戒心。如果是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换作谁都会犹豫一下。
综合这两点,警方的搜查范围一下子收窄了。队长拍板,先从莫村周边的几个自然村开始排查,挨家挨户问,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哪个成年男性好几天没露过面了。一组人分散下去,沿着山路往附近的镇子走,拿着死者的模拟画像(虽然毁容了,但法医根据颅骨复原了个大概轮廓),挨个问村干部和老人。
两天的走访下来,功夫没白费。在一个叫安平的小村子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找到了民警。她说自己的儿子叫黄宇爱,四十一岁,平时在家种地,也没个正经手艺,就是混日子。5月22号那天下午,她儿子本来在家躺着看电视,村里一个叫程度玉的男人上门来喊他,说一块儿去喝两杯。老太太当时就不乐意,她知道自己儿子贪杯,一喝酒就管不住嘴,容易惹事。她拦了几句,但黄宇爱不听,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就跟着程度玉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妈摆摆手,说晚点就回来。可是那天晚上,人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老太太等了三天,五天,一个多星期,儿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电话也打不通,去程度玉家问,程度玉说那天喝到一半黄宇爱就自己走了,后头的事他不知道。老太太心里一直悬着,天天站在村口望,眼泪都快望干了。
民警把老太太领到县局,让她看了尸体的一些体貌特征描述,身高、体重、身上的胎记和疤痕位置。老太太一听到死者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旧烫伤的痕迹,眼睛一下子红了,抖着嘴唇说:那就是我儿子,他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留了那么大一块疤。为了严谨,警方提取了老太太的血液样本,和死者的dNA做了比对。结果出来,确认无误,死者正是黄宇爱。
既然身份锁定了,那最后一个接触黄宇爱的程度玉就成了头号嫌疑人。警方正准备传唤程度玉问话,老太太又主动开口了。她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我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民警愣住了,忙问怎么回事。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就在出事前没几天,黄宇爱有天晚上回家,脸色不太好,吃饭的时候忽然跟他讲,妈,要是我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记着,肯定是谭六干的。老太太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叫他别讲这些晦气话。黄宇爱也不再多说,闷头把饭扒完了。
黄宇爱怎么知道自己会出事?他又怎么那么笃定地指认一个叫谭六的人?老太太不认识谭六,说从来没听儿子具体提过,只知道是个外号,大名她更不清楚。但有了这条线索,程度玉和谭六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拼图一样出现在了警方的案情板上。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合伙杀人?还是有其他隐情?
就在警方准备对这两人展开布控的时候,2015年6月10号,距离案发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天,派出所门口突然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走在前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进门就直接说:我杀人了,我要自首。值班民警核对身份,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正是谭六,大名叫谭昌波,四十一岁。他旁边站着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曾凤明,比他小两岁。另外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叫程度玉,三十岁,是谭昌波同父异母的弟弟;女的叫黄彩珠,二十多岁,是程度玉的女朋友。四个人一个不少,齐齐地出现在派出所的大厅里,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自首来得太顺利,顺利得让警方都有点措手不及。但接下来的审讯笔录,才真正揭开了这桩案子的全貌,也把时间线一下子拉回到了半年前,那桩几乎已经被搁置的交通肇事逃逸案。
2014年12月30号,冬天的早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能见度很低。有人路过一段盘山公路时,无意中往山坡下瞥了一眼,看见一辆摩托车侧翻在乱石堆里,车把都摔歪了。再仔细一看,摩托车旁边不远,还趴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周围一摊暗色的东西。那人赶紧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和急救车先后赶到。山坡的坡度不算太陡,但乱石遍布,杂草丛生。急救医生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探了探颈动脉,摇了摇头,早就没气了。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身上酒气很重,头部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颅骨都凹进去了一块,脑浆都快流出来了。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致死,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以内。根据现场情况,警方第一反应是意外事故:山路崎岖,夜里光线差,死者喝了酒,骑车不稳,一头栽下路基,脑袋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这种事在山区不算稀罕,每年都有那么几起。
但负责勘查的民警在收尾时,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那辆红色摩托车右侧的护板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刮擦痕,痕迹顺着钣金延伸了大约二十公分,露出了底层的金属。最关键的是,刮痕上面黏着一些绿色的油漆碎屑。摩托车本身是红色,这绿色油漆显然来自另一辆车。这就说明,摩托车在坠坡之前,和别的车辆发生了碰撞,不是单方面的事故。
死者身份很快确认了,他叫杨昌河,是上伞村的人,四十岁出头,平时在附近打零工。出事前一天,他去县城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酒席上喝了不少,散场后骑着摩托车往家赶。家人等了半宿没见他回来,第二天一早沿着路找,才知道出了事。杨昌河的妻子哭得几乎晕过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才上初中。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塌了。
可是,肇事车辆呢?那段盘山公路没有任何监控设备,路面上车来车往,就算有残留的撞击痕迹,也早被后续通行的车辆碾压破坏。警方只能根据绿色油漆这一条线索进行排查,但全县范围内绿色车辆太多了,大货车、农用三轮、私家车,什么颜色没有。查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锁定目标。案子陷入了僵局,卷宗被归入待查档案,偶尔有人提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黄宇爱的尸体出现在无底洞,直到谭昌波走进派出所的大门,那桩半年前的肇事案才重新浮出水面。
谭昌波在审讯室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沙哑地交代了全部经过。2014年12月30号,他和妻子曾凤明开着一辆绿色电动三轮车,去县城进货。货箱里装着空纸箱和编织袋,两口子起早赶路,谭昌波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行至半路,他们遇到了黄宇爱,黄宇爱站在路边招手,说也想去县城办点事。谭昌波和黄宇爱算是酒桌上的朋友,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没多想,就让黄宇爱爬上了后车厢,坐在一堆纸箱中间。
电动三轮车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方向开。当时雾还没散透,视线受阻,谭昌波开得不算快,也就二三十迈。但经过一处急弯时,由于弯道幅度大,对向来车几乎是被山体遮挡住的,等谭昌波发现前面有一辆摩托车晃晃悠悠拐过来的时候,两车的距离已经不到十米了。他猛地踩下刹车,但三轮车的制动性能一般,车头还是斜斜地撞上了摩托车的右侧。那辆摩托本身骑得就不稳,像喝醉了酒一样画着弧线,被这么一撞,连人带车直接冲破了路边的防护土堆,翻下了山坡。哐啷一阵响,然后就是死寂。
谭昌波和曾凤明坐在驾驶室里,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刹车踏板上还残留着脚底的颤抖。后车厢的黄宇爱被惯性和撞击震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趴着车厢沿往外一看,也愣了。可黄宇爱这个人,天生就爱逞能,脑子转得也快,他跳下车,跑到路边往下瞥了一眼,回头就冲着谭昌波说:别慌,这地方没监控,路上前后都没车,没人看见。你快走,我也走,咱各走各的,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谭昌波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听了黄宇爱的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哆嗦着挂上倒挡,把车头调正,一溜烟往县城的方向开去。黄宇爱也没再上车,自己沿着路走了几百米,搭了另一辆过路的拖拉机进了城。
这本来是一次意外,如果当时谭昌波主动报警、叫救护车,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顶多是交通肇事,过失致人死亡,刑期有限。但黄宇爱那句把一切都推向了另一个方向。谭昌波跑了,杨昌河错过了抢救的机会。
之后的大半年,谭昌波表面上装作没事人一样,照常开店、进货、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警方在周边排查的时候来过他家两次,谭昌波每次都假装镇定,说那天在店里进货没出门。他的绿色电动三轮车停在院子里,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但警察当时重点排查的是绿色汽车,压根没把一辆小三轮放在心上,也就没有细查。
最让谭昌波寝食难安的,是黄宇爱那张嘴。黄宇爱本来就爱喝酒,一天三顿离不开酒。喝完酒之后,人就彻底膨胀了,吹牛撒谎不打草稿,什么话都敢往外冒。有一天晚上,他在邻村的酒桌上喝高了,拍着桌子说:你们知道去年年底那单撞死人的案子不?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不能说,说了要出人命。桌上的人当他吹牛,谁都没当回事,但这话辗转传到了谭昌波的耳朵里,他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为了堵住黄宇爱的嘴,谭昌波一开始采取的是怀柔策略,隔三差五请黄宇爱吃饭,点好菜上好酒,把他稳在自己眼皮底下,免得他出去到处瞎说。可黄宇爱不是省油的灯,他很快就品出味来了,谭昌波怕他。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黄宇爱开始得寸进尺。今天说手头紧,借两百;明天说手机坏了,拿三百。每次都说下个月还,但从来没还过一分钱。谭昌波咬着牙往外掏,只求他闭嘴。
但这还不是最让谭昌波受不了的。更大的羞辱在后面。谭昌波的妻子曾凤明,长相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性子也温顺。黄宇爱趁谭昌波外出进货的一个下午,溜达到他家门口,见大门虚掩着,曾凤明一个人在屋里收拾货架,他就钻了进去。事后曾凤明哭着跟丈夫说了,谭昌波气得青筋暴起,抄起门后的铁锹就要去找黄宇爱拼命。但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了,他不敢。黄宇爱要是被打了,恼羞成怒之下把肇事的事捅出去,那自己就要坐牢。他咬着后槽牙把铁锹扔在地上,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黄宇爱的变本加厉。之后又发生了两次。每一次,谭昌波都忍了,但心里的恨意像杂草一样疯长。到第三次的时候,谭昌波知道自己忍不下去了。这个黄宇爱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不仅要割他的肉,还要侮辱他的妻子,践踏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谭昌波把同父异母的弟弟程度玉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把前前后后的事和盘托出。程度玉年纪轻,一开始觉得害怕,但他从小就听这个哥哥的话,两人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关系一直不错。谭昌波说:不杀他,咱俩早晚都得完蛋。程度玉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头。
谭昌波想到过用毒。毒药来源不难,山上就有断肠草,只要摘下来熬出汁水,混在酒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之后腹痛如绞,最后肠子发黑粘连,人死得悄无声息。但问题是,他和黄宇爱已经闹得有点僵了,他亲自请吃饭黄宇爱可能会有防备。于是就让程度玉出面请。程度玉跟黄宇爱平时也喝过酒,关系不咸不淡,请客合情合理。
程度玉自己不认识断肠草,他女朋友黄彩珠在娘家那边见过,认得那草的模样。一开始黄彩珠死活不答应,说她不敢,这是杀人。程度玉连哄带劝了好几天,说只是下点药吓唬吓唬他,让他以后别来骚扰咱们了,不会出人命的。黄彩珠耳根子软,被磨来磨去,最后还是心软答应了。她上山采了一把断肠草,捣碎了挤汁,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交给了程度玉。
2015年5月22号下午,程度玉像往常一样去黄宇爱家里喊他喝酒。黄宇爱果然毫无防备,换了鞋就跟着出来了。两人在程度玉家摆了一桌,凉菜、花生米,几瓶啤酒。黄彩珠在旁边陪着倒酒。酒过三巡,程度玉趁黄宇爱不注意,把那小瓶断肠草汁倒进了一杯新开的啤酒里,递了过去。黄宇爱接过来,仰头就灌了半杯。
不到二十分钟,黄宇爱的脸色就变了。他先是捂着肚子说胃里不舒服,接着额头开始冒冷汗,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来回扭,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腹痛得越来越厉害,桌腿都被他踹得歪了。程度玉和黄彩珠吓坏了,赶紧给谭昌波打电话。谭昌波骑着电动车赶过来,一看黄宇爱那样子,也知道毒没把对方毒死,只是让他疼得死去活来。如果送医院,人一救活,这事就彻底暴露了。谭昌波当时脑子一热,眼里全是血丝,他回身从墙角翻出一根拇指粗的旧电缆线,绕了两圈,从背后猛地勒住了黄宇爱的脖子。
黄宇爱当时腹痛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多少,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手胡乱往后抓了一把,抓到了谭昌波的手腕,但很快,那两只手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屋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几个人的喘息声。
尸体不能留在屋子里。谭昌波和程度玉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天黑抛到山上那个无底洞里。他们把黄宇爱的衣服扒了,只留一条内裤,为的是事后好处理,也防止衣服上有明显标识被人认出来。接着两人又捡了几块带棱角的石头,对着黄宇爱的脸一下一下地刮擦,直到五官彻底模糊,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做完这一切,他们用编织袋把尸体裹起来,塞进三轮车的货箱,连夜沿着山间小道开到了莫村那片山坡上。夜深人静,周围连狗叫声都没有。两人合力把尸体从洞口塞了进去,听见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湿泥上,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黄宇爱的母亲报了案,警方查到了家里,黄宇爱那句提前的预言也在村里传开了。谭昌波度日如年,夜里根本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黄宇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曾凤明第一个受不了了,她哭着跟丈夫说,去自首吧,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疯。程度玉和黄彩珠也害怕了,他们年纪轻,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每天提心吊胆,走在路上都觉得有人在身后盯着。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整夜,最后谭昌波长叹了一口气,说,走吧。
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最终落下了帷幕。法庭上,谭昌波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时,他始终低着头,两只手微微发抖。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故意杀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程度玉因参与投毒和抛尸,系从犯,被判处无期徒刑。曾凤明因知情不报并协助抛尸,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黄彩珠因参与投毒,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