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落西山,彤霞如血,染尽魔界苍穹。杨二郎独立帐前,目送袁洪昂然远去,背影孤绝而傲岸,似一柄未出鞘的神兵,藏锋于暮色之中。他唇角微扬,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转首望向帐中诸将——这些曾随他踏破九幽、焚天煮海的宿将,此刻皆默然肃立,眉宇间积着风霜与沉忧。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每个人脸上都刻上了岁月的沟壑,那是无数场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魔族本性桀骜,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今日之大一统局面。数载征伐,血浸黄沙,终使八荒归心,六合臣服。昔日呼啸纵横的魔王们,如今亦收敛锋芒,唯余骨子里那一股不灭的强横之气,如暗火潜流,静待燎原。
纵是面对传说中执掌北方玄武、身负神魔之力的存在,他们眼中也无惧色,唯有誓死扞卫之志,凛然不可犯。
然杨二郎心中忽生不祥之感,如寒针刺背,难以言状。他凝视眼前一张张鲜活面容,竟隐隐预见其中许多即将化作尘烟往事,永成追忆。他闭目深吸,将脑中反复浮现的噩梦驱散,自嘲一笑,起身立于宝座之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淡却如雷霆贯耳:
“诸位将军,释天所言,汝等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大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唯余烛火轻摇,映得铠甲生辉。
良久,众将之首、昔年名震三界的“嗜血魔刀”敖金龙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魔君明鉴!若玄武真已潜入我界,则炎鬼联军突然销声匿迹之事,恐与此大有关联。”
其人身披纯黑重铠,外罩猩红宽肩披风,双目如电,气势摄人。他续道:“当日我军围敌于彤日沙漠以东,天光晴朗,并无异象,却骤然黑烟蔽日,浓雾难透,连在下这等修为者亦无法窥其究竟。此非自然之变,实乃人力所为!必是有通天手段之人,以神通布下障眼法,助残军遁走,且极可能将其尽数传送而去!”
此言一出,众将皆动容。王灵官猛然起身,怒声道:“岂有此理!数万之众,岂能一人瞬移?便是圣级高手,亦难为之!此事荒谬绝伦!”
百眼魔君此时缓缓起身,神色从容,先向斗姆元君拱手致意,而后徐徐开口:“王将军所疑甚是。寻常之时,在下亦不敢信。然今时不同往日——玄武乃上古真君,今又得草薙剑在手,若已被魔性侵蚀,谁又能断言其力不及乾坤?”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更有一事可证:彼时战局正酣,若玄武真有此等伟力,何不趁势诛我全军?反只救走败卒?此中有二解——其一,玄武尚未完全魔化,尚存几分清明,不愿见魔界统一,故出手阻挠;其二……”他声音低沉下来,“玄武已彻底堕入魔道,草薙剑生出灵识,魔性大发,败军不过为其祭剑之牲!”
“哗——!”满帐震惊,人人变色。王灵官瞠目结舌,喃喃道:“你是说……数万将士,皆遭屠戮?”
百眼魔君面色凝重,勉强一笑:“此乃推测,未必属实。”
可杨二郎却知其言非虚。他长叹一声,环视诸将,见人人惊惶,心知此念一旦扎根,便如毒藤缠心,难以拔除。
正当此时,帐外急促脚步声传来,铁靴踏地,铿锵如鼓。
“报——!”一名禁卫跪伏于外,声如金石,“小人奉命探敌踪,未见联军行迹,唯……唯沿途数村百姓,皆被人破颅而亡,尸横遍野!”
“什么?”众将哗然,惊怒交加。
杨二郎霍然站起,脸色阴沉如铁。此事非首次发生。一月前边境村落遭屠,彼时以为盗匪作乱,未曾深究。今再闻惨案,接连不断,岂是巧合?
“够了!”他一声暴喝,声浪震荡帐幕,梁柱微颤,“传令三军,即刻撤离中部,向不夜城集结!陆压听令!”
“小将在!”陆压应声而出,金甲耀目。
“速召所有探子回营,明日寅时大军启程!”
“遵命!”
杨二郎又转向敖金龙:“敖兄,你即为特使,明日赴仙界面见昊天玉帝,告以玄武现世之危。此人本属仙庭,责任难辞!”
敖金龙领命。继而,百眼魔君与花蝴蝶分赴佛界、冥界,请圣级高手援手。魔界通道大开,众生皆可传讯四方。
翌日,万魔之尊军撤离落日谷,穿越彤日沙漠,三大特使各奔东西。九尾妖狐执意随行敖金龙前往仙界,身影隐没于风沙之间。
而在遥远仙域,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之外,空间裂隙微闪,三人踏光而出。
为首者,风姿俊逸,白衣胜雪,眉宇间隐有桀骜之气,却又藏着一抹看破红尘的淡然。此人正是至尊玉——实则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轮回转世之身!
身后二人,左为紫衣少女,容颜绝丽,眸含春水;右为拉弥亚,气质清冷,步履轻盈。三人刚出传送阵,便置身于繁华街市之中。
可韩司丈人真君笑眯眯相送,一路阿谀奉承,尽是些溜须拍马之词。至尊玉眉头微皱,忍而不发,只因昨夜此人献出一枚仙石,助其突破瓶颈,不便翻脸。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更有男子望着紫衣与拉弥亚,口水直流,浑然不觉失态。
至尊玉心中烦闷,只盼早离此地。紫衣温婉含笑,举止端庄,宛若大家闺秀;拉弥亚则冷若冰霜,白发飘舞,独树一帜,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终于踏上高阶,至尊玉深吸一口晨气,顿觉胸中郁结稍解,回头笑道:“说完了?”
可韩司丈人一愣,急忙咽下未出口的颂词,搓手陪笑。身后一群官员掩嘴偷笑——皆因被其清晨从被窝中拽出,早已怨声载道。
至尊玉摇头叹息,心道:仙界官府,竟比人间更甚黑暗。然面上仍和颜悦色:“放心,到凌霄殿后,我自会为你请功升迁。”
可韩司丈人顿时双眼眯成缝,喜不自胜,口中又要吟诵华章。
幸而三人迅速踏入空间传送。光芒一闪,天地一惊。
片刻之后,至尊玉脚踏实地,抬眼望去——
巍峨城墙高达五六丈,通体洁白如玉,非石非金,光泽温润,似蕴天地灵气。正中城门宽阔三丈,白甲禁军列队而立,个个气息浑厚,为首者竟是一名散仙,头戴红缨盔,目光锐利。
往来三界众生络绎不绝,至城门处皆出示黄色腰牌。
“好漂亮的城墙!”紫衣惊叹。
拉弥亚轻声道:“此乃第二重天外城门,内里尚有魔界天宫。”
至尊玉环顾四周,身处闹市中央,商铺林立,叫卖喧嚣,竟比人间更为热闹。他缓步前行,忽被几名禁军拦住。
“腰牌呢?”大嘴士兵伸手索要。
“腰牌?”至尊玉一怔,摸遍衣袋无所获,坦然道:“我没有。”
“没有?那就不能进城,请让开!”语气虽客气,却毫不通融。
身后队伍渐长,已有不满之声响起。
那散仙首领闻声而来,巨目一瞪,上下打量至尊玉,见其仪表堂堂,身后又有两位绝色女子,本欲礼遇,然一听无牌,立刻粗声道:“妈的,没腰牌也想进城?滚一边去!”
说着竟出手推搡其胸。
却不料手掌触及对方身躯,如撞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咦?”散仙惊诧,撸袖运功,仙气灌注双臂,光华流转,再度猛推!
至尊玉冷笑,身形未动,右手疾出,如鹰攫兔,一把扣住其腕脉。动作快若闪电,无人看清如何出手。
散仙顿时冷汗涔涔,全力挣扎不得脱,方知遇上了真正高人。
其余禁军瞠目结舌——平日敬若神明的大哥,此刻竟如稚童般被制!
围观人群亦骚动起来。有人认出至尊玉身份,低声惊呼:“莫非是新任都灵官至尊玉?”
至尊玉松手,拂袖道:“我是新任都灵官,前来赴任,尔等还要阻拦?”
散仙骇然失色,颤声道:“你……你是至尊玉?”
“不错。”至尊玉微笑,取出一块晶莹玉牌,在阳光下一晃。
“紫灵玉牌!”散仙魂飞魄散,扑通跪地,“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大人,请恕罪!”
满街哗然。识得此牌者无不跪倒,叩首不已。紫灵玉牌乃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亲赐,见牌如见帝君,三界通行无阻。
至尊玉苦笑摇头,对拉弥亚道:“快请众人起身。”
拉弥亚轻挥素手,柔声道:“诸位免礼。”
人群渐起。那散仙仍跪地颤抖,自称高克,原为北方军团天将,三十年前因“扔大小”赌博被贬守城。
至尊玉闻言莞尔:“原来仙界也有赌徒?”
高克嗫嚅:“不过是同僚戏耍而已……”
至尊玉点头,心中暗忖:广目天王治军严明,北方军团当为精锐。
紫衣低声问:“爹,您问这些做什么?”
至尊玉笑道:“进城再说。”
一行三人步入城中,只见楼阁参差,仙云缭绕。五层六层高楼随处可见,修道场规模宏大,香火鼎盛。小巷宽阔,似专为飞行预留,然一路所见,竟无一人御空而行。
至尊玉奇道:“为何无人施展飞行术?”
拉弥亚解释:“此地乃天庭要冲,雷部、火部、斗部皆在此设衙。凡未经许可者,不得御空,违者重罚。”
至尊玉恍然。正欲继续前行,忽觉心头一震,似有宿缘牵引。
他仰望苍穹,喃喃道:“这一世……我又回来了。”
原来,他并非凡人公子,实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历三生三世之转世化身!
第一世,他化身为真武大帝,镇守北方,为护西海三公主逆天而行,终致神魂俱灭,堕入轮回。
第二世,他借二郎真君之身重生,剜心换命,只为再入尘世,寻回本真。
第三世,他堕入凡尘,成为风流倜傥的公子至尊玉,却在某夜梦回花果山,听见菩提祖师低语:“觉迷归真,破执成圣。”
自此,记忆复苏——七十二变、筋斗云、大品天仙诀……一切神通皆在血脉深处苏醒。
他手持定海神珍剑(即如意金箍棒所化),以凡躯修仙,渡劫成神,誓要揭开佛道之争的真相。
原来当年如来佛祖与昊天上帝联手,将其打入轮回,正是惧其一身贯通佛道两家,又得太乙金仙之体,恐日后难制。然他们不知,正是这份压制,催生了今日之变局。
倭鬼肆虐人间,吞噬生灵,神佛缄默不语。唯有他,觉醒前世记忆,挺身而出。
他修《多心经》,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慈悲化解怨念;练大品天仙诀,参“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以智慧破除执障;行仁义之道,效“己欲立而立人”,以担当济世安民。
他曾于梦中见菩提祖师授偈:
> “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 觉迷一念,归真有时。
> 七十二变非幻术,
> 筋斗十万是归途。”
他也曾在雷音寺外听见观音低语:
> “斗战胜佛未成佛,只因心中尚有嗔;
> 齐天大圣未封圣,只因眼中仍有争。”
于是他明白:成佛不在莲台之上,而在渡人之际;入魔不在地狱之下,而在舍义之时。
他既为道家尊崇的齐天大圣,亦是佛门认可的斗战胜佛;既是魔界敬仰的万魔之首,也是妖族膜拜的妖王之尊。
成佛或入魔,只在一念之间。
而今,妖劫再起,玄武现世,幕后黑手若隐若现。他知此战不仅关乎三界存亡,更是对自己三生因果的最终审判。
他站在太明玉完天的街头,望着来往仙民,忽然轻叹:
“世人皆求长生,却不知长生最苦——忘却初心,才是真正的死亡。”
紫衣不解:“爹,您说什么?”
至尊玉微笑:“我在想,当年我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不是惩罚,而是修行。那时我才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打破山,而是承受山。”
拉弥亚轻声道:“所以您现在回来,不只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觉悟。”
“正是。”至尊玉抬头,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彼岸的花果山水帘洞,“我要用这一世,完成当年未能完成的事——不是称霸三界,而是让三界不再需要霸主。”
他迈步向前,白衣猎猎,宛如当年那个不服天地的美猴王。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挥棒的猴子。
他是悟者,是行者,是觉迷归真之人。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与玄武的终极对决,也将是与自己宿命的最后谈判。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终于懂得:
> **“真正的齐天,不在高度,而在胸怀;
> 真正的斗战,不在胜负,而在慈悲。”**
风起云涌,第二重天的天空开始泛起诡异的紫黑色。远处雷部鼓声沉闷,似预兆大战将临。
而他,至尊玉,孙悟空的转世之身,已重新踏上征程。
七十二变,随时可施;
筋斗云,一跃十万八千里;
定海神珍剑在手,佛道真谛于心。
这一世,他不再做任何一方的棋子。
这一世,他要做自己的主宰。
这一世,他要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成圣之路”。
天光微暗,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仙都深处。
但那一声轻语,却久久回荡在风中:
> “俺老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