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推开包间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味与茶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包间里烟雾缠缠绕绕,灯光朦胧,肉孜局长、居麦局长和王主任三人围坐一桌,指尖夹着烟,杯里盛着热茶,正低声聊得起劲,说的都是机关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事调动传闻。门响打破喧闹,三人齐刷刷抬眼看来,看清来人是楚君,肉孜局长率先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捻灭,脸上堆起亲和的笑,开口招呼:“小楚书记可算来了,看你这忙劲,真是脚不沾地啊!”
楚君连忙反手带紧房门,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朝三人微微欠身问好,快步拉过旁边的空椅子,挨着王主任坐下。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烟盒,抽出烟,挨个往三位领导手里递,又摸出打火机,凑到每位领导面前,“咔嗒”一声点燃,火苗蹿起的瞬间,他的腰也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实在对不住,让三位领导久等了,小楚来晚了。”他嘴里不停赔着不是,脸上的笑容真切又谦逊,快步上前,伸手和三人一一握手寒暄。
三位领导纷纷摆着手,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满是体谅:“没事没事,小楚书记,你从亚尔镇开车过来,一路颠簸辛苦,能赶来就好。”
楚君一边笑着应和,一边抬手招呼服务员尽快上菜,随后拿起桌上的伊力老窖,自己是晚辈,又是今晚酒局的主人,给领导倒酒,既是本分,也是心意。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不溢不洒,刚好七分满。
没多大工夫,一桌子菜就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都是楚君提前跟肉孜局长反复叮嘱过的,每一道菜都藏着心思——既有本地最地道的烤包子、手抓肉、大盘土鸡,外皮焦脆的烤包子冒着热气,手抓肉色泽油亮,大盘土鸡裹着浓郁的酱汁,摆盘也精致利落;也有清爽解腻的时蔬和暖心暖胃的炖汤,兼顾着几位领导的口味,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妥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开喝之前,楚君端起面前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语气却格外诚恳:“三位领导,按理说,作为后辈,小楚本该好好陪您二位喝几杯,喝个尽兴。可今天我是开车过来的,喝完酒还得赶回亚尔镇,戈壁公路晚上黑灯瞎火,路况难走,实在不敢沾酒,只能以茶代酒,敬三位领导一杯,还请你们多多包涵。”
肉孜局长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得很:“小楚啊,你这话不对了。你和王主任、居麦局长虽说认识,可坐在一起喝酒还是头一回。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作为主家,三杯敬酒你总得喝,剩下的,你以茶代酒,我们不挑。”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王主任和居麦局长,笑着征询意见:“二位领导,我这个提议,可行?”
王主任和居麦局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行!大家聚在一起,图的就是个开心,又不是为了喝醉。”
楚君连忙站起身,拿起酒杯倒满,语气谦逊又恭敬:“谢谢三位领导体谅!肉孜局长,您这话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既然来了,我绝不能让各位失望,这三杯酒,我一定陪三位领导喝到底,绝不推脱!”说着,他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三位领导,嘴里说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话,不卑不亢。
毕竟,楚君虽然年轻,但却是地方主管,而三位虽说是门下主管,但是级别上是平级的。
“感谢三位领导一直以来对小楚、对亚尔镇工作的关心和支持,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这一杯,我先敬三位领导,祝二位工作顺利,身体康健!”他话音落下,仰起脖子,一杯五十二度的伊力老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火辣辣地烧着喉咙,放下酒杯时,脸颊已经红得透亮,他微微张了张嘴,压下喉咙里的灼痛感,抬手亮了亮空杯。
肉孜局长本就是来给楚君敲边鼓的,见他这般爽利,高声赞道:“痛快!小楚书记果然是干实事的性子,不扭捏、不拖沓,爽利得很!”说着,他也鼓动着王主任和居麦局长,三人一同喝干了杯中的酒,纷纷抬手亮了空杯,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几分。
楚君立刻拿起酒瓶,先给三位领导一一满上,再给自己倒满,随后笑着招呼众人:“领导们,快吃菜,菜都要凉了。”
酒过一杯,王主任和居麦局长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亚尔镇的干部情况,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楚君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笑着,语气从容不迫地说起了亚尔镇撤乡并镇、部门合并、人员分流的具体情况,话语条理清晰,细节说得明明白白,说着说着,便顺势提起,镇政府去年裁员力度太大,如今缺编六人,人手紧张得厉害,已经严重影响了日常工作的推进,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不显得刻意卖惨。
说完,楚君端起第二杯酒,身子又欠了欠,语气诚恳:“这第二杯,我敬三位领导。镇里的工作能顺顺利利开展,全靠上级部门给政策、给支持,今后也请二位领导多帮我们亚尔镇说说话、搭搭桥,小楚代表亚尔镇全体干部,先谢谢二位领导了。”
话音落,他再次仰起脖子,干了杯中酒,胃里像是烧起一团火,灼热感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他强压着不适,脸上依旧挂着笑,再次给二位领导亮了杯底。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愈发热络,推杯换盏间,话题从严肃的工作,慢慢聊到了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肉孜局长兴致颇高,谈起自己年轻时插队基层的往事,语气诙谐,细节说得生动,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包间里的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暖意融融。
气氛在觥筹交错间一点点升温,楚君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控着自己的饮酒量,不敢多喝,也不敢少喝,一边悄悄察言观色,时不时插几句话,调节氛围,逗领导们开心。他心里清楚,今晚的酒局,从来不是单纯的聚餐,陪好领导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为亚尔镇的缺编问题,为那两个扎根基层的年轻人,求一个解决方案。
肉孜局长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历,心思通透,一直悄悄为楚君穿针引线。他放下酒杯,看向楚君,笑着问道:“小楚书记,你们亚尔镇去年各乡的经济数据,在玉县各乡镇里都是名列前茅,孟书记对你们亚尔镇的进步,也给了很高的评价。现在各乡镇的书记、乡长,都争相去你们镇学习取经。对于今年的工作,你心里一定有不少想法吧?”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的谈笑声瞬间淡了下去,空气也仿佛静了几分。
楚君心里一清二楚,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了。他放下筷子,身子坐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汇报道:“回三位领导,是的。今天请三位领导过来,主要就是想向您详细汇报一下亚尔镇近期的工作。目前,亚尔镇正在推进多个民生工程,‘青年水库’‘五一水库’两处老旧水库的改扩建工程,施工队已经进场施工;原镇政府办公区的基础开挖工程已经全部结束,现在正在进行混凝土浇筑基础阶段;商业步行街工程正在推进老旧房屋拆迁工作,拆迁完成后,已经开始基础开挖;镇敬老院主办公区刚刚完成拆迁,目前也在进行基础混凝土浇筑;‘幸福路’的施工进度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按照这个速度,九月份全线贯通,应该没什么问题;镇绿色农业公司的办公楼和冷库建设,也已经正式开工;另外,目前亚尔镇钢材物流公司的销售额,已经占到了全县钢材市场的九成以上。”
听着楚君的汇报,三位领导都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向楚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能力,把亚尔镇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楚君见三位领导满意,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神色。他继续说道:“这些项目能顺利推进,离不开县里各位领导的支持和指导,尤其是肉孜局长、居麦局长和王主任的关心与帮扶,才让我们亚尔镇的工作少走了很多弯路,得以顺利开展。只是……经历了去年的裁员分流,现在镇政府缺人严重,尤其是专业技术人员匮乏,使得一些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阻碍。虽然我们已经在积极协调、想办法,但人手不足的问题,依旧十分突出,长此以往,恐怕会影响到后续工程的进度和质量。”
王主任闻言,立刻开口说道:“小楚书记,缺人是现在各乡镇都存在的普遍问题,不只是你们亚尔镇。县政府也一直在琢磨办法解决这个事,但编制有限,短期内,恐怕很难彻底改善。不过,你可以先把亚尔镇缺人的具体情况,整理成书面报告递上来,我们几个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政策倾斜,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多小时的相处,几人之间的隔阂渐渐消散,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说话也没了之前的拘谨和禁忌。楚君端起酒杯,再次站起身,杯沿微微低于三位领导的杯子,态度恭敬又恳切,目光落在居麦局长身上:“居麦局长,亚尔镇的情况,您最清楚,地处偏远,人才留不住,也引不来,现在急需有经验、踏实能干的年轻人加入。昨天我发给您的两份履历,您应该看过了,这两个人都是中专学历,也是党员,今年二十五岁,在农村基层工作都超过三年,既有文化,又有干劲,在农村工作,最需要这样的人才。”
居麦局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履历我看过了,一个是小学教师,一个是村主任,要是能调到镇政府工作,不用过渡,也不用实习期,能直接上手干活,的确是合适的人选。只是……现在政府进人,大多倾向于应届大学生,像这样已经参加工作的人员,要是没有特殊才能,想调进来,难度不小。”
楚君听到这话,立刻往前又欠了欠身,语气里的恳切更浓了:“居麦局长说得对,我也清楚县里的进人规矩。正因为难办,我才特意请三位领导坐在一起,帮我想想办法。这两个人情况特殊,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亚尔镇人,一直扎根在基层,熟悉镇里的情况,不管是做群众工作,还是配合项目推进,都比刚毕业的应届生上手快得多。现在我们镇里好几个工程都赶在节点上,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米下锅,就盼着这样成熟能用的人手。这次特地请您过来,就是想请您多费心,帮着把这事儿往县里推一推。”
王主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神色渐渐松动,缓缓说道:“居局说得对,亚尔镇确实缺人,而且缺的是能干事的人。编制的事,我这边可以协调一下,给亚尔镇争取两个正式编制指标,问题不大。”
居麦局长听王主任这么说,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也松了下来:“既然王主任这边能协调编制,那我这边也没什么问题,把亚库甫和杨乐都一并纳入镇政府拟调入人员范围,后续按照流程走就行。”
楚君的心瞬间落了一半,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有了着落。他连忙拿起酒瓶,再次给两位领导满上酒,语气里的感激快要溢出来:“太感谢二位领导了!我替这两个人,替亚尔镇政府,谢谢二位领导的帮忙!”
可这份喜悦还没在心底捂热,就被居麦局长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透心凉。
“但是,小楚书记,你得想清楚。”居麦局长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沉重,“单独调动两个人进镇政府,目标太大,太扎眼了。政府各部门进人,都要经过县政府常务会议通过,突然调两个在职人员进镇政府,话题太敏感。万一有人议论,说咱们搞特殊、走后门,再有人打电话、写信举报,到时候不仅这事儿办不成,我们三个人也得跟着受牵连,操作风险太高,容易出纰漏。”
楚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后背悄悄浸出一层冷汗。其实他也隐约想到过这个问题,只是一时心急,没往深了想,没想到两位领导看得如此透彻,把其中的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隐瞒。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连连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居麦局长,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这一点。两位领导都是人事工作的老前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恳请二位再帮我想想办法。”
居麦局长和王主任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思。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格外清晰,空气中混杂着烟酒的味道,还有楚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几分钟,王主任率先打破沉默,缓缓开口:“居麦局长,要不就等到七月份吧。每年七月份,应届大学生都会批量到县人事局报到、统一分配,到时候咱们把亚库甫和杨乐,一并纳入批量调动名单。亚尔镇本身就空出了六个编制,再分四名大学生过去,让他们跟着大学生一起走流程。大学生分配,县政府常委会讨论时都是批量通过,不会单独留意到这两个人,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个办法可行。”居麦局长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批量调动,人数多,目标就分散了,既符合县里的规定,又不显得突兀,旁人就算有想法,也挑不出毛病,能很好地堵住闲话。而且,常委会一次性讨论通过,流程合规,也能避免中间出现什么纰漏,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