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考核在夕阳西下时结束。喧嚣的考场渐渐安静下来。
洛阳的临时行辕内,刘禅坐在炭盆前,翻阅着今日的粗略报表。
赵广快步走入屋内,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递上一份简短的名单。
“陛下,这是今日算科考场那边,暗卫送来的。”赵广的神色有些古怪。
刘禅接过名单,展开一看。名单上列着十二个名字,而在名字的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他们的真实身份——全部是原魏国九品中正制下,品级被定为下品或无品的低级官员。
“他们怎么混进来的?”刘禅眉头一挑。
“回陛下,这十二个人是今天偷偷来报名的。”赵广低声解释,“他们不敢报铁科和木科,怕被人认出当过魏国的官,所以都报了算科。他们不仅用了假名,还刻意穿了下人的衣服。”
刘禅翻动着名单,目光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上面的假名写着:张三。
“张三?”刘禅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这个名字,“这是哪个蠢货取的假名?连个好听点的化名都不会编?”
赵广苦笑了一声:“陛下,此人真名叫荀粲。”
“荀氏?”刘禅的眼神顿时一沉。颍川荀氏,那是曹魏门阀里数一数二的大族。
“是的,但他是荀氏的旁支。”赵广解释道,“暗卫查过他的底细。此人在魏国时,因为庶出和旁支的身份,被九品中正制硬生生定为了‘下下品’。整整二十年,他在魏国的官场里没升过一级,就干一些核算粮草的苦差事,被人嘲笑了半辈子。这次洛阳城破,荀家主家的人要么降了,要么跑了,他却留了下来,偷偷来考了招贤馆。”
刘禅拿着那张名单,看着那个刺眼的“张三”,沉默了两息。
九品中正制,压了天下寒门和旁支多少年。那个叫荀粲的人,宁愿用“张三”这种可笑的假名,也要来大汉的招贤馆博一个出路。
刘禅将名单合上,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火舌很快卷住纸张。
“去,通知蒋琬。”刘禅盯着燃烧的火焰,声音冷厉,“让他们用真名重新登记入册。派人告诉这个荀粲,还有那十一个人——在大汉,只要你有本事,就不需要藏着掖着!门阀压不住的人,大汉来捧!”
“诺!”
第三天,招贤馆的考核迎来了最残酷的复试。
最后一批应考者也进入了考场。三天下来,洛阳招贤馆的报名总人数达到了三千四百人,实际参考的两千七百余人。
但这并非一场皆大欢喜的选拔。刘禅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技术骨干,所以六科考场的淘汰率很高。
初试过后,铁科刷得只留下了十八人;木科留下了二十三人;算科留下三十五人;医科十四人;农科二十一人。
而最严苛的织科,在李壆那双眼睛的审视下,三千多人中,只留下了十一人。
这一天的重头戏,毫无疑问是李壆主持的织科复试。
那十一名通过了初试的织工,被集中带到了太学废墟上最大的一间大木屋里。屋子里生着地龙,很暖和,但十一个人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在他们面前,摆着十一台从汉中天工坊刚刚运来的、经过马钧亲自调试的改良型手摇纺机。
李壆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木尺,另一只手,则拿着一面巴掌大小、被打磨得锃亮的小铜镜。
“今日复试,老夫只考你们一件事。”李壆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夫给你们每人,发一斤上好的棉花。你们用面前的这台纺机,纺出线,织成布!”
李壆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一人:“老夫要的,不是快。老夫要的,是好!什么叫好?经纬分明,粗细如一!手感柔而不松,拉扯不断!达到这个标准的,才配进大汉的将作监,才配拿朝廷的俸禄!”
“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十一名织工立刻扑向了纺机。
屋子里只剩下纺轮“嗡嗡”的转动声和梭子穿过经线的“嚓嚓”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双手在机器上飞舞。
李壆背着手,拿着那面小铜镜,在十一台纺机之间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地停在某个人身后。
当他停下时,他会将那面铜镜凑到正在纺出的棉线旁边,调整角度。铜镜的反光在特定的光线下,能将棉线的纹理放大数倍。这是李壆在汉中夜校时,为了检查那些细微的齿轮缝隙,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现在,他把这个“质检工具”用在了织布上。
时间慢慢过去。
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妇女,纺出的线又快又匀。当她将织好的布样剪下,恭敬地递给李壆时,她的手都在抖。
李壆接过布样,手指在布面上细细摩挲。手感顺滑,经纬线紧密地咬合在一起,没有线头和疙瘩。他拿起铜镜照了照边缘,又用手用力扯了扯。
布样没有动。
李壆那张冷硬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一点惊讶。他点了点头:“不错。质地极佳。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妇女低着头,声音局促:“回大人的话……没人教,是民妇自己琢磨的。家里穷,买不起官坊的布,从小就只能自己种棉花,自己纺自己织……织得多了,就知道怎么压线不会断了……”
李壆沉默了一下。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正规作坊训练的农妇,硬是靠着日子里的苦,磨出了比官坊大师傅还要精湛的手艺。
他拿起笔,在名册上她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又走向了另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交上来的布样,布面质量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经纬密度勉强达标。但李壆的目光,却停在了布样的边缘。
在这块布的收边处,年轻人没有用传统的打结法,而是用了一种巧妙、复杂的锁边工艺。这种走线方式,李壆在汉中也没见过。它不仅省了棉线,而且保证了布边在用力拉扯下不会脱线。
“这锁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壆抬起头,盯着年轻人。
年轻人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先生……我……我以前在魏国的官坊里做过工。官坊里的管事抠门,要求布匹的边角料越少越好,浪费一点就要挨鞭子。我怕挨打,就天天晚上琢磨,最后想了个法子,能省一点料,还更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