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冒着黑烟的蒸汽拖拉机冲上议会大厦前的广场,当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农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举着“稻贱伤农,机器吃人”的标语——那些坐在议会大厅里高谈阔论的议员们,第一次听到了泥土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请求,是控诉。不是请愿,是怒吼。张承业走下台阶,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状纸,说,我管。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九,卯时三刻。
南京,议会大厦广场。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不是议员,不是官员,是百姓。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三天三夜,有的走了十天十夜,有的从千里之外赶来。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期待。他们听说,今天有人要来告状。不是走着来,是开着蒸汽拖拉机来。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远处喊道。
一辆巨大的蒸汽拖拉机,正缓缓驶来。它浑身漆黑,冒着黑烟,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车头上,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几个大字:
“稻贱伤农,机器吃人!”
车身上,还贴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状纸,是几百个农民联名写的。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蒸汽拖拉机,不用牛,不用马,不用人推。烧水,就能跑。耕地,比牛快。但机器来了,人就没用了。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机器,把人吃了。
“让开!让开!”车上的农夫喊道。
他叫赵老栓,是山东的农民。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未出过远门。今天,他来了。他开着他那辆借来的蒸汽拖拉机,从山东一路开到南京。走了半个月,烧了十吨煤,换了三个轮胎。他要把状纸,亲手交给张承业。
“站住!什么人!”锦衣卫冲过来,举着火铳,对准那辆拖拉机。
赵老栓没有停。他开着拖拉机,直直地冲向议会大厦。锦衣卫不敢开枪,怕伤到后面的百姓。他们只能追,只能喊,只能跑。
“拦住他!拦住他!”
赵老栓冲上广场,冲上台阶,冲到议会大厦门口。然后,他停了。他跳下车,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张状纸。
“草民要告状!草民要见世子!”
辰时三刻,张承业走出了议会大厦。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农。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状纸,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赵老栓抬起头,泪流满面:“草民叫赵老栓。山东人。种地的。”
张承业点点头:“你要告谁?”
赵老栓道:“草民要告朝廷。告朝廷不管我们死活。告朝廷只想着机器,不想着我们。告朝廷把我们当牲口,把机器当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机器来了,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机器比人快,比人便宜,比人听话。地主不要我们了,工厂不要我们了,朝廷也不要我们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我们怎么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稻谷,捧在手里。那是他种的,金灿灿的,饱满的。但卖不出去。机器种的,比他的便宜。机器碾的,比他的白。机器运的,比他的快。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这样的世道。
“世子,您看看。这是草民种的稻子。好稻子,金灿灿的。但卖不出去。一斤稻子,卖不到一文钱。草民种了一亩地,收了三百斤,卖了三百文。连种子钱都回不来。草民不活了。”
他的眼泪,滴在稻谷上。
巳时三刻,张承业接过那张状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状纸叠好,放进怀里。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老农,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把金灿灿的稻谷。
“赵老栓,你的事,我管了。”他的声音沙哑。
赵老栓愣住了:“世子,您……您真的管?”
张承业点点头:“管。稻贱伤农,是朝廷的错。机器吃人,也是朝廷的错。错,就要改。改,就要快。快,就要狠。”
他站起身,转过身,走进议会大厦。身后,那些议员,那些官员,那些记者,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张承业会接状纸。他们更没想到,他会亲自管。
“传令——召开紧急议会。今天,就今天,议《农会法》。”
午时三刻,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六百个议员,齐聚一堂。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同情。
“诸位,今天议《农会法》。”张承业站在主席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稻贱伤农,机器吃人。这是农民的控诉,也是朝廷的失职。我们要立法,保护农民。”
一个议员站起来:“我赞成。农民是国家的根本。没有农民,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天下。保护农民,就是保护国家。”
另一个议员站起来:“我反对。机器是趋势,是未来,是希望。不能因为机器伤了农民,就不发展机器。机器要发展,农民也要保护。但保护,不能靠立法。要靠市场。市场会调节。”
“市场?市场调节了三年,农民越来越穷。再调节三年,农民就死光了。”
“死不了。农民会转型。种不了地,就进城打工。打工,也能活。”
“打工?工厂也裁员。机器吃人,工厂也吃人。农民进城,也是死。”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张承业听着那些争吵,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议员,一动不动。
“够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厅内炸开。
安静下来。
张承业道:“机器要发展,农民也要保护。这不是二选一,是一起选。发展机器,是为了国家强。保护农民,是为了百姓活。国家强,百姓活,才是真强,真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我提议,制定《农会法》。农民自己组织起来,成立农会。农会代表农民,和地主谈判,和工厂谈判,和朝廷谈判。保护自己的利益,争取自己的权利。”
未时三刻,投票开始了。
六百个议员,每人手里有一张票。赞成,投红票。反对,投黑票。
林文龙第一个投票。他把红票投进箱子里,转身回到座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六百个议员,一个一个投票。
一个时辰后,投票结果出来了。
赞成:四百八十三票。反对:一百一十七票。通过。
议长敲锤:“《农会法》,通过。即日起,农民可组织农会。农会代表农民,与地主、工厂、朝廷谈判。保护农民利益,争取农民权利。”
申时三刻,赵老栓跪在议会大厦门口,听着那消息。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希望。
“世子,《农会法》通过了。我们农民有组织了。我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扶起他:“不是我的功劳。是议会的功劳。是那些议员的功劳。是天下人的功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赵老栓,你记住。农会,是你们的武器。用好它,就能保护自己。用不好,就是废纸。你们要用好它。”
赵老栓磕了三个头:“草民记住了。”
酉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紫金山下,望着那座山,望着那片树林,望着那块碑。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座山,一动不动。
“父亲,《农会法》通过了。农民可以组织农会了。他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您说得对。稻贱伤农,机器吃人。这是农民的控诉,也是朝廷的失职。我们要立法,保护农民。保护农民,就是保护国家。保护国家,就是保护天下。”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身离去。身后,那座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戌时三刻,赵老栓开着那辆蒸汽拖拉机,踏上了回家的路。
车头上,还挂着那块白布,白布上写着:“稻贱伤农,机器吃人!”车身上,还贴着那张状纸。但他的怀里,多了一份《农会法》的抄本。那是张承业亲手交给他的。
“爷爷,我们赢了?”孙子坐在他身边,兴奋地问。
赵老栓摇摇头:“没赢。只是开始。赢了,还要守住。守住了,才是真赢。”
他看着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回去,组织农会。把乡亲们团结起来。一起和地主谈,和工厂谈,和朝廷谈。谈不拢,就告。告不赢,就闹。闹不过,就等。等到了,就好了。”
亥时三刻,苏明玉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农会法》的副本。她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苏大人,您在想什么?”林文英站在她身后。
苏明玉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那些农民。他们有了农会,就能保护自己吗?能,也不能。能,是因为农会是他们的武器。不能,是因为武器也会伤人。用得好,伤人。用不好,伤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所以,要教他们怎么用。教他们谈判,教他们协商,教他们妥协。不能只会闹,只会打,只会杀。闹,解决不了问题。打,解决不了问题。杀,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谈,才能解决问题。”
夜深了,议会大厦一片寂静。
那辆蒸汽拖拉机,还停在广场上。那块白布,还挂在车头上。那张状纸,还贴在车身上。那些稻谷,还撒在地上。那些眼泪,已经干了。那些誓言,还留在心里。
张承业独自站在议会大厦的顶部,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
“蒸汽鸣冤。”他喃喃道,“父亲,您听见了吗?那是农民的声音。不是请求,是控诉。不是请愿,是怒吼。他们开着机器来,是告诉我们,机器不是只有我们能用,他们也能用。机器能吃人,也能帮人。帮好了,就能活人。”
他转过身,走下楼。身后,那口“世杰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农会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