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顶象征着帝国最高荣誉的桂冠被送到病榻前,当那个为大明扛了四十年天的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西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指他的儿子,他的江山,他的未来。只有陈邦彦知道,他指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梦。
同治三年正月初九,卯时三刻。
南京,议会大厦。
天还没亮透,议会大厦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文武百官,六百个议员,从各省赶来的代表,黑压压一片,从大厦门口一直排到秦淮河边。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上万百姓挤在更远处,有的踮着脚,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拼命朝大厦方向张望。
今天是议会授予张世杰“终身护国公”的日子。
这是宪章规定的最高荣誉,也是大明建国以来第一次授予。护国公,不是王,不是侯,不是任何世袭的爵位。它是荣誉,是感激,是天下人对一个人的敬意。张世杰,值得这个敬意。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远处喊道。
一顶轿子,缓缓行来。轿子很简陋,没有装饰,没有仪仗,只有四个轿夫。轿帘掀开着,张世杰躺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的右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左眼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但他的耳朵,还很好。他听见了那些欢呼,那些哭泣,那些窃窃私语。
“王爷!王爷!王爷!”
轿子停在议会大厦门口。张承业走过去,掀开轿帘,俯下身:“父亲,到了。”
张世杰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看着儿子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只黑色的眼罩,看着那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伤疤。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他的声音很弱。
辰时三刻,授衔仪式开始了。
张承业站在主席台上,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议会决议:张世杰,为大明终身护国公。护国公,为国家元勋,位在亲王之上。护国公,终身制,不可世袭。护国公,有资格出席议会,有资格发表意见,有资格向内阁建言。护国公,不受宪章限制,不受议会监督,不受法院审判。此乃天下人之敬意,万民之感激。”
他念完,放下圣旨,看着那顶轿子,看着那个躺在轿子里的老人。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请受衔。”
轿帘掀开,张世杰被抬了出来。他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的手,还在动。他的眼睛,还在看。他的嘴,还在说。
“扶我起来。”他的声音很弱。
陈邦彦扶起他,让他靠在轿子上。他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看着那些官员,看着那些议员,看着那些百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他熟悉的脸,那些他陌生的脸,那些他再也记不住的脸。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张世杰,这辈子,杀了无数人,也救了无数人。被人恨,也被人爱。被人骂,也被人捧。我不知道,后人会怎么看我。但我知道,今天,你们给了我最高的荣誉。我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我收下了。因为这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的。是给他们一个交代,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议会大厅里,一片死寂。然后,掌声雷动。
巳时三刻,张承业捧着那顶桂冠,走到父亲面前。
桂冠是用黄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九颗龙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誉。桂冠下面,垂着九条流苏,每条流苏上,都挂着一颗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黄宝石,紫宝石……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次胜利。东瀛,美洲,欧洲,印度洋,太平洋……每一次胜利,都是用命换来的。
“父亲,请戴冠。”张承业跪下来,双手捧着桂冠。
张世杰伸出手,想去接。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桂冠递到他手里。张世杰捧着桂冠,翻来覆去地看着。桂冠很重,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他笑了。
“好。好。”他把桂冠放在身边,没有戴。
“父亲,您为什么不戴?”张承业愣住了。
张世杰摇摇头:“不戴。太重了。戴了,就抬不起头了。我要低着头,看着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在地下,我在上面。我不能比他们高。”
午时三刻,授衔仪式结束了。
张世杰被抬回轿子里。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的嘴巴,还张着。他的手,还指着西方。
“王爷,您该回去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西方,指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陈邦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西方,是美洲的方向,是新明洲的方向,是金州的方向。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爷,您是在指金州吗?”
张世杰的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陈邦彦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金州……自治……”他的声音很弱,像风中的残烛。
陈邦彦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王爷,金州的事,您放心。世子会处理好的。”
张世杰摇摇头:“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嘴巴,慢慢合上了。他睡了。睡得很沉,很安详,像婴儿。
未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您为什么指西方?您是在担心金州吗?”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张承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时候,父亲的手,温暖,有力,像一座山。现在,这座山,快塌了。
“父亲,您放心。金州的事,我会处理好。他们想自治,就自治。想独立,就独立。想回来,就回来。我不会打他们,不会逼他们,不会恨他们。他们是您的孩子,也是我的兄弟。”
他的眼泪,滴在父亲的手上。
申时三刻,陈邦彦跪在张世杰床前。
“王爷,您为什么指西方?您是想去美洲吗?”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陈邦彦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张世杰。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书生,张世杰还是个年轻的将军。他们一起跨海东征,平了东瀛。一起远赴美洲,打了西班牙人。一起北伐阿拉斯加,赶走了俄国人。一起打了一场世界大战,赢了。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王爷,您想去美洲,就去吧。我陪您去。我背您去。我抬您去。您想去哪儿,我就带您去哪儿。”
他的眼泪,滴在张世杰的手上。
酉时三刻,黄宗羲跪在张世杰床前。
“王爷,您为什么指西方?您是想告诉我们,西方有敌人吗?”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
黄宗羲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二十年前,张世杰召他入府,口授《立宪诏》。那时候,他的手,还有力。他的眼睛,还看得见。他的嘴,还能说。现在,他睡了,睡得很沉。
“王爷,您放心。西方有敌人,我们不怕。我们有宪章,有议会,有军队。我们不怕任何人。您安心睡吧。”
他的眼泪,滴在张世杰的手上。
戌时三刻,英亲王府门口,跪满了人。
那些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走了三天三夜,有的走了十天十夜,有的从千里之外赶来。他们跪在地上,磕着头,喊着:“王爷!王爷!王爷!”
“王爷,您不能睡!您醒醒!您看看我们!”
“王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您不能死!”
“王爷,您要活着!活着看我们过好日子!”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没有醒,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些哭声,那些喊声,那些骂声。他听见了百姓的心,天下人的心,大明的心。
“好。好。”他喃喃道。
亥时三刻,金州城。
刘大川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望着北京的方向。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报纸上,登着张世杰被授“终身护国公”的消息。
“先生,您在想什么?”秘书站在他身后。
刘大川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张世杰。他快死了。他死了,金州就真的独立了。独立了,我们就自由了。自由了,我们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为什么哭了?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秘书低下头,不敢回答。
刘大川自己回答:“因为我怕。怕他死了,金州就没人管了。没人管,就会乱。乱了,就会有人死。死人了,就会有人恨。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身后,那面蓝底金船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深了,英亲王府一片寂静。
张世杰躺在床上,手还指着西方。那只手,已经僵了,再也放不下来了。陈邦彦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手,泪流满面。
“王爷,您安心去吧。金州的事,世子会处理好的。美洲的事,李将军会处理好的。天下的事,杨先生会处理好的。您不用担心。”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但他的手指,还指着西方。指着那个方向,指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指着那个他再也看不见的梦。
“金州……自治……”他喃喃道。
那是他最后的声音,也是他最后的牵挂。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护国公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