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艘承载着大明海军希望的钢铁巨舰在试航中折断明轮,当那个曾经纵横四海的海龙王跪在张承业面前请罪——所有人都以为,郑成功完了。但张承业说,败为成功之母。你这一败,比打十场胜仗还值钱。
同治二年三月初九,卯时三刻。
福建,福州,马尾造船厂。
天还没亮透,造船厂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几百个工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在巨大的船台上敲敲打打。那是一艘正在建造的铁甲舰,大明第三代蒸汽铁甲舰,也是郑成功监造的第一艘。
它叫“宪政号”。长六十丈,宽十丈,排水量五千吨。船身全部包覆着三寸厚的铁板,甲板上立着四根粗壮的烟囱,四座巨大的炮塔,每座炮塔里装着三门三百斤重的线膛炮。它是格物院花了三年时间,用“定远号”爆炸的教训重新设计的。锅炉是新的,阀门是新的,管道是新的,连铆钉都是新的。宋应星说,不会再炸了。但郑成功不信。他信自己。他要在海上亲自试航。
郑成功站在船台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舰。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服,没有勋章,没有佩剑,只有腰间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
“将军,都准备好了。”林翼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
郑成功点点头:“点火。试航。”
辰时三刻,锅炉点着了。
火,烧得很旺。水,开始冒泡。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嗤嗤作响。那艘巨舰,开始颤抖,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烟囱喷出浓烟,拖成四道长长的墨迹,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动了!动了!”工匠们兴奋地喊道。
明轮开始转动,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头老牛拉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船身缓缓驶出船台,驶入闽江口,驶向大海。
郑成功站在船头,迎着海风,一动不动。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担忧的光。
“将军,航速十节!”林翼喊道。
郑成功点点头:“再升。到十五节。”
林翼犹豫了一下:“将军,太危险了……”
郑成功打断他:“危险?造铁甲舰本身就是危险。怕危险,就别造。造了,就别怕。”
林翼咬着牙,继续升压。十二节。十四节。十五节。
“好!”郑成功喊道,“全速前进!”
巳时三刻,意外发生了。
“咔嚓!”一声脆响,从右舷的明轮传来。郑成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冲到船舷边,往下看。右舷的明轮,停了。叶片断裂,轮轴弯曲,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嗤嗤作响。
“将军,明轮断了!”林翼嘶声喊道。
郑成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只断裂的明轮,盯着那些喷涌的蒸汽,盯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工匠。他的脸色,铁青。
“左舷还能用吗?”他的声音沙哑。
林翼道:“左舷还能用。但船会偏航。”
郑成功咬着牙:“偏就偏。能漂就行。”
“宪政号”靠着左舷的单侧明轮,艰难前行。船身开始偏航,不是往北,不是往南,是往东。往东,就是大海。往东,就是琉球。往东,就是再也回不来的方向。
“将军,方向不对!”林翼喊道。
郑成功看着那片茫茫大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漂吧。漂到哪儿算哪儿。漂到琉球,就靠岸。漂到日本,就求救。漂到美洲,就当探险。”
午时三刻,“宪政号”已经漂出了闽江口,进入了东海。
海面平静,阳光灿烂。远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船偏航了,明轮断了,燃料快没了。再漂下去,不是琉球,是太平洋。不是求救,是等死。
“将军,燃料只够撑一天了。”林翼的声音沙哑。
郑成功点点头:“知道了。”
他看着那片海:“一天,够了。一天之内,要么到琉球,要么到海底。到琉球,我们活。到海底,我们死。生死由天,不由我。”
林翼的眼泪,流了下来:“将军,您不该亲自试航。您应该让副手去。您是大明的海龙王,不能死。”
郑成功笑了:“海龙王?我是人,不是神。人,就会犯错。犯错,就要认。认了,就要改。改了,才能进步。这是王爷教我的。”
未时三刻,琉球的海岸线,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大明藩属国,也是郑成功的老朋友。船上的燃料,刚好够靠岸。水手们欢呼雀跃,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到了!到了!琉球到了!”
“我们没死!没死!”
“郑将军万岁!郑将军万岁!”
郑成功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传令——靠岸。修船。修好了,回去。修不好,就住这儿。”
申时三刻,郑成功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不出来。
他让人从外面锁了门,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他要自囚,等张承业来判他的罪。他毁了“宪政号”,毁了朝廷的银子,毁了海军的脸面。他有罪。
“将军,您出来!不是您的错!是明轮设计有问题!”林翼在外面喊道。
郑成功没有回答。
“将军,您不出来,我们就撞门了!”
郑成功依旧没有回答。
林翼咬着牙,一脚踹开门。郑成功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放在刀上。
“将军,您要干什么?”林翼扑过去,抢下刀。
郑成功睁开眼,看着他:“我要请罪。王爷说过,犯错,就要认。认了,就要罚。罚了,才能改。我认罪,我受罚。”
一个月后,张承业赶到了琉球。
他站在“宪政号”的船头,看着那只断裂的明轮,看着那些破损的管道,看着那些疲惫的工匠。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残骸,一动不动。
“世子,郑将军自囚了。等着您判罪。”赵大壮低声道。
张承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判什么罪?他有什么罪?”
赵大壮愣住了:“他毁了‘宪政号’,毁了朝廷的银子,毁了海军的脸面。这是大罪。”
张承业笑了:“毁了‘宪政号’?他是在试航。试航,就会出事。出事,就知道问题在哪儿。知道问题,就能改进。改进,就能造出更好的船。这不是罪,这是功。”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郑成功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成功,起来。”张承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郑成功的耳朵里。
郑成功抬起头,泪流满面:“世子,臣有罪。”
张承业扶起他:“你有罪?你有什么罪?你试航,是为了海军。海军强,大明就强。大明强,百姓就富。百姓富,天下就太平。你是在替天下人冒险,不是为自己。这是功,不是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败为成功之母。你这一败,比打十场胜仗还值钱。”
戌时三刻,修复工作开始了。
几百个工匠,从福州赶来,从琉球征调,日夜不停地修。明轮换了新的,管道换了新的,锅炉换了新的。一个月后,“宪政号”重新下水了。
郑成功站在船头,看着那只新装的明轮,看着那些新换的管道,看着那些新装的锅炉。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将军,试航吗?”林翼问。
郑成功点点头:“试。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用?”
亥时三刻,“宪政号”再次试航。
这一次,明轮没有断,管道没有漏,锅炉没有炸。它稳稳地驶出琉球港,驶入东海,驶向福州。航速,十五节。比上次还快。
郑成功站在船头,迎着海风,一动不动。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有笑容。
“将军,成功了!”林翼兴奋地喊道。
郑成功点点头:“成功了。但只是开始。以后,还要造更多。造更好的。造到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都不敢来。”
夜深了,福州港一片寂静。
那艘“宪政号”,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锅炉里的火已经熄了,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些工匠,已经回了家。那些水手,已经回了营。那些官员,已经回了府。郑成功独自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将军,您在想什么?”林翼站在他身后。
郑成功沉默很久,缓缓道:“在想,世子说的话。败为成功之母。我败了,但成功了。败的是明轮,成功的是心。心在,船就在。船在,海军就在。海军在,大明就在。”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身后,那艘“宪政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福州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成功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