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胜利的欢呼还在耳边回荡,当凯旋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裂痕,已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裂开。郑成功的船队没有回南京,新明洲的流民挂出了自己的旗帜。张世杰看着那些奏报,忽然想起那句古话: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崇祯四十三年十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英亲王府。
天还没亮透,张世杰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他习惯早起,几十年如一日。战争结束了,但他不敢懈怠。那些欧洲人不会甘心,那些恨他的人不会消失,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机,随时可能爆发。
“王爷,菲律宾急报。”陈邦彦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缄的密报。
张世杰接过,拆开。那是从马尼拉送来的,郑成功的亲笔信。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第三遍,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爷,怎么了?”陈邦彦小心翼翼地问。
张世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信递给他。陈邦彦接过,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钧鉴:菲律宾初定,人心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臣若此时交出兵权,恐前功尽弃。臣请暂留菲律宾,待局势稳定,再行交还。臣郑成功,顿首。”
陈邦彦放下信,声音发颤:“王爷,郑将军他……不肯交兵权?”
张世杰点点头:“不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说,菲律宾初定,人心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他要留下来,稳定局势。”
陈邦彦道:“王爷,您信吗?”
张世杰沉默片刻,缓缓道:“信。也不信。”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菲律宾确实初定,人心确实未附,土着作乱,海贼猖獗。他留下来,确实有必要。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邦彦知道,他想说什么。郑成功,不想回来。不想交出兵权,不想当闲人,不想被束之高阁。他想留在菲律宾,当他的土皇帝。
辰时三刻,菲律宾,马尼拉。
郑成功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碧蓝的海面。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的身后,站着林翼和郑小虎。
“将军,王爷会答应吗?”林翼问。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但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不能回去。”
林翼愣住了:“将军,为什么?”
郑成功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回去,就是笼中鸟。王爷不会害我,但他身边的人会。那些文官,那些御史,那些恨我的人,他们会参我,会告我,会害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与其回去被人害,不如留在这里。这里,是我打下来的。这里,是我的。”
林翼低下头,不敢说话。他知道,将军说得对。那些文官,早就看将军不顺眼了。他们觉得将军功高震主,觉得将军尾大不掉,觉得将军是祸害。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也许还能活。
巳时三刻,马尼拉湾。
郑成功的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五十艘战舰,桅杆如林,帆樯如云。那些船,都是他亲手打造的。那些兵,都是他亲手训练的。那些炮,都是他亲手铸的。
“将军,王爷的第二封信来了。”林翼走进舱室,手里捧着一封新的密报。
郑成功接过,拆开。张世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菲律宾局势已稳,土着作乱已平,海贼已剿。郑将军可速回北京,面圣述职。兵权可暂交副将林翼代管。”
郑成功看了一遍,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林翼,”他开口,“你知道王爷为什么催我回去吗?”
林翼摇摇头。
郑成功道:“因为他怕。怕我不回去,怕我拥兵自重,怕我变成第二个藩镇。”
他看着那片海:“但他不知道,我不想拥兵自重,不想当藩镇,不想和他作对。我只是想活着。活着,就够了。”
他拿起笔,给张世杰写了回信:
“王爷钧鉴:臣非不愿回,实不能回。菲律宾百姓,视臣如父。臣若弃之而去,如弃子女。臣请暂留菲律宾,待民心安定,再行回京。臣郑成功,顿首。”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交给林翼:“送去北京。”
午时三刻,新明洲,金州城。
这是一座新兴的城市,坐落在金山堡以北五百里的海岸边。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几千户人家,几百间店铺,一座港口,一座衙门,和一面旗帜。那面旗帜,不是大明的龙旗,是金州人自己的旗。
蓝底,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船。他们叫它“金州共和国”。
“将军,金州人造反了!”赵大壮冲进陈泽的议事厅,脸色惨白。
陈泽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造反?谁造反?”
赵大壮道:“金州人!他们挂了自己的旗,成立了什么‘金州共和国’。说是不归大明管了,要自己管自己。”
陈泽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里,是金州的方向。那里,有他亲手安置的流民,有他亲手分给他们的土地,有他亲手帮他们建起来的城市。
“多少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大壮道:“至少几千人。还在增加。”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备马。我要去金州。”
未时三刻,陈泽赶到了金州城。
城门上,挂着那面蓝底金船的旗帜。城门口,站着几个拿着火铳的年轻人,脸上满是警惕。
“站住!什么人?”一个年轻人举起火铳,对准陈泽。
陈泽看着他:“大明新明洲总督,陈泽。”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火铳。
“陈……陈将军,您不能进去。金州已经独立了,不归您管了。”
陈泽看着他:“独立?谁让你们独立的?”
年轻人道:“我们自己。我们自己选的。我们自己决定的。我们自己管的。”
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你们自己选的。自己决定的。自己管的。那我问你们,你们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你们的火铳,是从哪儿来的?你们的船,是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说不出话。
陈泽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的粮食,是我们给的。你们的火铳,是我们造的。你们的船,是我们建的。你们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现在,你们要独立?凭什么?”
年轻人跪了下来:“将军,我们不是忘恩负义。我们只是想自己管自己。大明的官,太远了,管不到我们。我们自己管,更好。”
陈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自己管?你们会管吗?你们懂管吗?你们能管好吗?”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申时三刻,陈泽和金州人的代表,坐在了谈判桌前。
金州人的代表,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刘大川。他原来是江南的流民,被流放到新明洲,分了地,建了城,成了金州最有钱的人。他的脸上,满是自信。
“陈将军,”他开口,“金州人不是忘恩负义。我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大明的官,太远了,管不到我们。我们自己管,更好。”
陈泽看着他:“自己管?你们会管吗?”
刘大川道:“会。我们已经管了三年了。金州没有饿死人,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欺男霸女。比你们管得还好。”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你们自己管。但有一条——旗,不能换。还是大明的龙旗。你们要自己管,可以。但你们还是大明的子民。不能独立。”
刘大川的脸色,变了:“将军,我们……”
陈泽打断他:“这是底线。不能退。你们要独立,就是造反。造反,就要镇压。你们有几千人,我们有几万人。你们有几十条枪,我们有几千条枪。你们打得过吗?”
刘大川低下头,不敢说话。
酉时三刻,陈泽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北京。
信很长,字字沉重:
“王爷钧鉴:金州流民,自立‘金州共和国’,挂蓝底金船旗,不奉大明正朔。臣已赴金州,与流民代表谈判。流民要求自治,不要求独立。臣已答应,但要求他们换回龙旗。流民已允。然此事已显见,分封之策,隐患无穷。流民远在海外,朝廷鞭长莫及。天长日久,必生离心。臣请王爷,早做打算。”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将军,王爷会答应吗?”赵大壮问。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会。也不会。”
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王爷会答应金州自治,但不会答应他们独立。他会派人来查,会派人来管,会派人来守。但不管怎样,裂痕已经出现了。再也回不去了。”
戌时三刻,北京。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奏报。一份是郑成功的,一份是陈泽的。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
“王爷,郑将军不肯回来。金州人造反了。”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涩。
张世杰点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古人诚不我欺。”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传令——派张承业去菲律宾,替回郑成功。派锦衣卫去金州,查清真相。另外,传旨天下——从今天起,所有海外封地,一律改土归流。不得世袭,不得割据,不得自立。”
陈邦彦愣住了:“王爷,这……”
张世杰打断他:“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亥时三刻,张承业被召进英亲王府。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父亲,您找我?”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看着他:“承业,你去菲律宾,替回郑成功。”
张承业愣住了:“父亲,我……”
张世杰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说。去就是了。到了那里,好好干。不要丢我的脸。”
张承业磕了三个头:“儿子领命。”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张世杰叫住他:“承业。”
张承业回头。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小心郑成功。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是枭雄。枭雄,只服实力。你要让他服你,就要比他强。”
张承业点点头,转身离去。
一个月后,张承业带着五百亲兵,乘船南下,前往菲律宾。他的船上,装满了粮食、武器、药品,还有一封张世杰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郑将军:菲律宾局势已稳,土着作乱已平,海贼已剿。将军可速回北京,面圣述职。兵权已交副将林翼代管。将军之功劳,朝廷铭记。将军之晚年,朝廷负责。望将军早日回京,共享太平。”
郑成功看了一遍,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王爷,您终于出手了。”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碧蓝的海面:“好。我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就是笼中鸟。我要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忘了,等我自己老了。老了,就没人在意了。”
远处,夕阳西下。那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海,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过去,也照着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