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龄依然端坐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已经不再看墙上的字画，而是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张阳身上。
张阳深吸一口气，把在张群府上说过的那番话，稍加斟酌后重新说了一遍。
“总裁，从军事角度讲，南京很难守。南京的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是背水阵。历史上守南京的没有几个能守住的——太平天国守了十几年，最后也是被湘军合围破了城。”
“日军的重炮和飞机可以在紫金山和雨花台上俯瞰全城，长江天险在我军身后，一旦渡口被切断，城内几十万军队就成了瓮中之鳖。而且目前各部队从淞沪撤退下来，建制残破，弹药不足，士气低落，短期内难以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
蒋介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打着。
这个动作在座的人都熟悉——委员长不高兴了。
“张军长，你晓不晓得南京是什么地方？”
蒋介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南京是中华民国首都，是先总理陵寝所在。你们川军大老远从四川出来，说是抗日报国，结果日本人还没打到家门口，就在讲什么军事上守不住。”
“我跟你讲，中央的部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教导总队，在上海打了三个月，伤亡过半，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讲过‘守不住’三个字。他们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寸土必争，讲的是与阵地共存亡。”
“而有些地方部队——当然，我不是讲你张军长啊，你别多心——有些地方部队，到了前线，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就知道保存实力！从四川出来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不灭倭奴誓不还乡’，可一到要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的时候，就想往后缩，毫无报国之志和廉耻之心。”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连唐生智都放下了茶盏，眉毛微微皱起，嘴张了一下，但随即又闭上了——他比张阳更了解蒋介石，知道这种时候劝什么都会火上浇油。
他端起案几上那碗凉透了的药汤，假装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看着张阳的反应。
张阳的脸涨红了。
红得发烫，红得连耳根子都在充血。
他是军人，他可以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但他受不了这样的羞辱——不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因为这是对二十三军在淞沪会战中阵亡的近万弟兄最恶毒的亵渎。
可蒋介石的话又说得那么巧妙，每一个字都没有直接骂他张阳，但每一个字都是冲着他张阳来的。
他反驳不了，反驳了就是心虚；他辩解不了，辩解了就是对号入座。
“总裁！”
张阳压着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二十三军不是贪生怕死。我们从四川出来，走了几千里路，在上海打了一个月，全军伤亡过半，没有一个人往后跑。”
“我说南京不宜固守，不是怕死，是怕弟兄们死在不利的地形上、白死了不起作用。”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失恭敬。
“如果我张阳贪生怕死，松江就不会守到最后一天。总裁可以问问张发奎司令，二十三军在上海到底贪没贪生过、怕没怕死过？”
“张军长，我不是说你，我只是说有的地方部队总是喜欢喊口号，让他们在松江打打顺风仗还可以，可打顺风仗谁不会？真要遇到逆风仗，这些人就想着逃跑，不过这些我都能理解，川军嘛，也就那个鬼样子，搞搞政变、扣押领袖倒是积极，可真让他们去打日本鬼子，一个个推三阻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扶不上墙啊。”
“总裁，我们川军绝不是烂泥，川军没有一个怕死鬼！”
蒋介石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张阳。
“你讲不怕死？那好。你们二十三军，敢不敢在南京守？”
“敢。”
张阳脱口而出。
唐生智闭上了眼睛，那是他惯常的动作——当他不忍看某事发生却又不能出言阻止时，就这样轻轻地闭上双眼。
他刚才就想拦，但没拦住——这个字一出口，就是泼出去的水了。
张阳也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嘴巴还张着没收回来。
他刚才是被那口气顶上去的——一股血往脑门上涌，牙齿咬得太紧，牙关都发酸，一个“敢”字就自己蹦出去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落地，收不回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激将的愣头青，明知对方在挖坑，还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一脚踩了进去。
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光——抽完左边再抽右边。
蒋介石的表情却缓和了下来。
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只是停在嘴唇上，像冬天贴在窗上的纸，看着是满的，其实是薄的。
他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
“很好。这才像个军人的样子。”
他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和缓。
“既然你敢守，那明天开会，你就要在会上表个态。让大家听一听，你们川军不是只会搞政变的叛军，而是真正能保家卫国的军队。你们川军的名声，这几年被人传得不太好听，明天你在会上表了态，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张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
“总裁，卑职愿意守城。但有一件事，卑职必须现在就说——守城之前，必须把南京城内的老百姓撤出去。”
“老百姓？”
蒋介石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张军长，这是首都，不是松江小县城。南京有将近一百万人口，说撤就撤？况且老百姓都撤走了，这是向守城官兵传递守城必败的信息。军人看到老百姓都跑了，还有什么心思守城？这不是帮倒忙吗？”
“总裁，南京的地形和松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