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地上残留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像一层淡淡的金纱。
城里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稻田里的稻穗在晨风中摇摆。
这本来是一幅宁静的画面,可不远处就要上演新一轮厮杀。
“既然他们想打。”
张阳转过身,目光在贺福田和李栓柱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
“那今天就跟他们狠狠打一场,让他们知道,咱们松江这块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命令,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干脆利落。
“命令。一六一师第一旅即刻增援南线,接替一六三师第五旅第十团防区。一六一师第二旅增援东线,接替一六三师第五旅第九团防区。第十团和第九团在完成阵地交接后,撤回松江城内休整。第十二团也一并撤回城内。”
“是!”
李栓柱立正答道。
“福田!”
张阳转向贺福田。
“你的一六三师第五旅打了十多天了,伤亡也不小,是该歇一歇了。今天这场仗,让栓柱的一六一师来打。你的人撤回城里,好好休整一天。但是有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第九团和第十团撤回城后,你必须亲自盯着他们补充弹药、清点伤亡、重新编组后,立即投入城防,不能因为撤回来就松懈了。后面的仗还长着呢。”
“明白了。”
贺福田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军座,你是想留个预备队?”
张阳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
“嗯,你们第五旅做预备队。”
不多时,一六一师的部队开始从城西的宿营地开出,沿着松江城内狭窄的街道向东门和南门方向运动。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钢盔上还带着昨晚露水留下的湿痕,肩上的步枪擦得乌黑发亮。
昨夜休整了一晚,士兵们的气色比昨晚刚到时好了不少,脚步也踏得稳当。
松江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默默地看着这支从四川远道而来的军队。
一个卖菱角的老妇人挎着竹篮站在路边,篮子里还有半篮没卖完的菱角。
她看着一个年轻士兵从面前走过,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唇上刚长出细细的绒毛,个子高高的,背着一支崭新的毛瑟步枪。
老妇人忽然从篮子里抓了一把菱角塞进他手里,嘴里用松江土话念叨着:
“小囝,吃点菱角,甜的。”
那个士兵愣了愣,接过菱角,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快步跟上了队伍。
旁边的百姓也跟着效仿,有的递鸡蛋,有的递烧饼,有的只是站在路边朝士兵们拱手作揖,嘴里说着“菩萨保佑”。
一六一师的士兵们穿过城门洞,踏上城外的阵地。
接防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六三师第十团的士兵们从泥泞的战壕里爬出来,满脸硝烟,军装上糊满了泥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和一六一师的战友们交接阵地位置、火力配置和雷区分布。
第十团的士兵在撤出阵地时,纷纷把战壕里存着的好东西留给接防的弟兄——半包没舍得抽的香烟、几块干粮、一壶没开封的酒。
上午九时,交防完毕。
一六一师的旗帜在东线和南线的阵地上飘扬起来。
就在交防完成的同时,日军的进攻也开始了。
第六师团步兵第二十三联队在南线率先发起了进攻。
联队长野副昌德大佐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六期的优等生,在第六师团中以稳健着称。
两天前第47联队在夜间行动中遭了张阳的暗算,损失惨重,联队长中村正雄虽然用“遭遇伏击”的借口搪塞了过去,但师团长谷寿夫不是傻子,虽然没有戳穿,心里终究是记了一笔账。
今天是二十三联队第一次真正和张阳的守军交手,野副昌德不敢有丝毫怠慢。
日军的炮兵首先开火。
第六师团直属的野炮兵联队在阵地后方排开了阵势,三八式野炮和改造三八式野炮一共二十四门,分成两个炮群,对着南线守军阵地进行了持续二十分钟的火力准备。
炮弹带着刺耳的哨音划过天空,砸在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褐色的烟柱。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南线的天空都被硝烟染成了灰黄色。
守军士兵们躲在防炮洞里,头顶上的圆木随着每一轮爆炸而震动,泥土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有人掏出烟卷想抽,刚划着火柴就被震得掉了,干脆把烟叼在嘴里干嚼。
炮声一停,日军步兵便开始冲锋。
田野里,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弯着腰,排成散兵线向前推进。队伍前面是轻机枪组,两人一组抬着歪把子机枪,一边跑一边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
后面跟着掷弹筒手,肩上扛着八九式掷弹筒,腰间挂着一排排的榴弹。
一六一师的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战壕边缘的枯草发出沙沙声。
守军士兵趴在战壕沿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透过准星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越走越近。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他们在等日军走进雷区。
“轰!”
第一枚地雷在日军散兵线中炸开了花。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爆炸声中夹杂着日军士兵的惨叫声,几个土黄色的身影被气浪掀翻在地,稻田里溅起了暗红色的水花。
野副昌德举着望远镜,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有雷区,但进攻不能因此停下。
日军没有停顿,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开火!”
当日军推进到距离前沿阵地约三百米时,守军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了。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咯”声率先响起,子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稻田,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齐刷刷地倒下一排。
紧随其后的是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哒哒”声,从侧翼的隐蔽阵地里射出来,形成交叉火力网。
日军士兵趴在地上还击,但守军的机枪阵地构筑得非常巧妙——正面的机枪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侧面的火力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扫过来,根本找不到安全的隐蔽位置。
野副昌德在后方观察所里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之前在关东军服役,他在东北见过中国军队的各种防守,但今天这支守军的火力配置和射击纪律,完全不像是之前遇到过的东北军部队。
轻重机枪的配合太老练了,正射和侧射的交叉火力网布置得滴水不漏,步兵在火力掩护下的短促出击也很果断——打完一排子弹就撤,绝不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