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把电报还给张发奎,没有说话。
张发奎又看了一遍电报,叹了一口气,然后放下电报,声音很低:
“一千多人的团,连两个小时都没守住。张军长,你也看到了,形势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日军的登陆规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也许不只一两个师团,可能是两三个甚至更多。你到了松江,一定要守住,绝迹不能再退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阳,一字一句地说:
“张军长,松江县城就全靠你了。”
张阳立正敬礼:
“张总司令放心,二十三军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松江县城就不会丢。”
张发奎点了点头,朝参谋长挥了一下手:
“老方,给各地自卫队发电报,催促他们马上破坏沿途的桥梁和道路,炸桥、断路、挖沟,能迟滞日军多久就迟滞多久。每一分钟都是给二十三军争取的时间。”
参谋长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部。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
屋外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声,渐渐汇入远处零星的炮声里,混在一起,朝着南桥镇东南那片营地奔去。
清晨九时五十分,张阳骑着马冲进163师营地,翻身跳下马背,扬起的尘土还在脚下打转,他的声音已经响彻了整个营区:
“贺福田!各旅旅长!马上到我这里来!”
不到五分钟,贺福田和王旅长、周旅长都跑过来了。
三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军装,钢盔已经戴好,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精神都很清醒。
张阳站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声音很大,大到能让附近的士兵都听清楚:
“大事不好了,日军今天凌晨在金山卫登陆了!至少一个师团,可能更多!三七三团已经顶不住了!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出发,赶赴松江县城!在日军到达之前完成布防!一旦松江失守,整个淞沪战场六十万大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贺福田的脸色变了,但没有多问,声音压低了:
“军座,走哪条路?”
张阳说:
“沿着沪杭公路往西,急行军。六个小时内必须赶到松江。现在回去准备——二十分钟后出发!”
三个人同时立正敬礼,转身跑向各自的部队。
营区里立刻沸腾起来——哨声、命令声、脚步声、车轮声和引擎声汇成一片,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
张阳站在营区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一间屋子移到另一间屋子,最后停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从南桥到松江,五十多公里,带着重装备急行军六个小时,这是不小的挑战。
他知道,这次他不管遇上什么,不管面对多少日军,他们都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只是他自己,是这六十万人一起死。
“出发!”
营区的门打开了,一六三师的队伍像一条苏醒的长龙,开始在清晨的薄雾中向南桥镇西侧的公路上延伸。
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形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钢盔在晨光中反着光,枪托磕在背包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张阳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士兵们走得很急,但没有慌乱,队列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整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他们将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他们将面临一场恶斗。
风把路边枯草吹得沙沙响,张阳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队伍像一条绷直的线,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往西延伸着。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上午十时,上海,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上海派遣军的各师团长、参谋长、作战参谋,还有刚从东京赶来的几个陆军省的代表。
有人面前放着笔记本,有人手里夹着烟,有人正襟危坐,有人靠在椅背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朝香宫鸠彦王身上。
朝香宫鸠彦王坐在会议室的主席位置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大将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下闪着冷光,肩章上的将星反射着窗外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坐着的十几个师团长和高级参谋。
窗外传来远处的机车声,但传到这间屋子里时,已经变得很遥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长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从上海一直延伸到杭州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标注着各师团的进攻方向和进展——红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苏州河,像一排排指向同一个目标的矛尖。
“诸君。”
朝香宫鸠彦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大本营已经批准,成立华中方面军,统一管辖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本人奉命担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并兼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上海派遣军下辖第二师团、第三师团、第四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第十三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一〇一师团、重藤支队和野战重炮兵旅团,共计二十六万人。第十军下辖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国崎支队和野战重炮第六旅团,共计十万人。总兵力三十六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