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沉默了。
江浩说的非常有道理,他不是不想成家。
只是这些年刀光剑影,战场厮杀,哪有心思考虑儿女私情?
再说了,他也不是那种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的人。
他骨子里是个很挑剔的人不是挑容貌,是挑人。
这个时代讲究媒妁之言和门当户对,可刘备心里终究还是存了几分向往。
诗经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凤求凰”传为千古佳话,这些都是他年少时读过的书、听过的故事。
大丈夫在世,谁不希望娶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可他也知道,江浩说得对。
他是一个势力的主君,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喜好。
子嗣对于青州来说,是稳定的基石。
否则万一哪一天他出了意外,整个青州立刻就会陷入分裂和内乱。
“怎奈没有合适人选。”
刘备叹了口气,算是松了口。
小江,不是大哥我不想结婚,是没有合适的女人。
江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只有十几页,封皮是素色的绢帛。
他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册子里是画像。
画师的手艺相当不错,每一幅画像都画得细致传神,眉眼的轮廓、发式的细节、衣饰的纹样,都一一勾勒得清清楚楚。
每页后面还用小楷写着出身、年龄、家世背景。
这些都是青州和徐州地界上十几个世家女子的资料。
江浩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派人逐一搜集整理,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
刘备的目光落在册子上,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张飞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郭嘉在旁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赵云用手捂着。
刘备的手指在册子上缓缓翻动,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页更长。
“这个。”
他指了指其中一幅画像。
接着又翻了几页,停在了另一幅上。
“还有这个。”
江浩低头一看,眉梢微微一挑。
刘备挑中的第一个是琅琊东武人,辅国将军伏湛之后伏完的女儿,伏寿。
画像上的伏寿眉目端庄,神情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但眉眼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江浩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
伏寿,这个名字在原来的历史上,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汉献帝的皇后,伏皇后。
在那个时空里,她嫁给刘协之后,命运悲惨至极。
曹操杀她,毒杀她所生的两位皇子,兄弟宗族一百多人皆被处死,母亲等十九人被流放到涿郡。
全家几乎被屠戮殆尽。
但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在这个时空里,伏寿还没有被选入宫中,汉献帝也还没有落到曹操手里。
她还只是一个世家小姐,住在琅琊东武的宅院里,每天读书绣花,过着寻常的日子。
江浩记得《拾遗记》里对伏寿的记载:汉献帝被李傕追杀时,宫人逃窜殆尽,伏寿背着汉献帝渡河,用身体挡住追兵,用自己的眼泪给汉献帝擦洗伤口。
当时的乱军看到这一幕,感叹道:“虽乱犹有明智妇人,精诚之至,幽只之所感矣。”
这是一个能共患难的女人,一个能在最黑暗的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丈夫的女人。
嫁给刘备,她会过得比嫁给刘协好得多。
江浩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第二幅画像是糜贞,糜竺的妹妹。
刘备挑中的是她。
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糜贞在原来的历史上是刘备的夫人,长坂坡之战中为了不拖累赵云救阿斗,投井自尽。
这份忠烈,千古传颂。
正妻和妾室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伏寿为正妻,糜贞为妾。
不是江浩不想让糜贞当正妻。
从个人情感上说,他更敬重糜贞。
就冲着跳井自杀保全阿斗那份忠义,糜贞就配得上一个后位。
但正宫的位置,确实得看家世。
糜竺虽然是徐州豪商,家财万贯,但商贾出身的身份终究比不上伏家的世家地位。
能成为刘备的二号夫人,对糜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这个时空的刘备,可不是那个带着几千兵马入主徐州的落魄刺史,而是实打实拥兵十万、坐拥青州千里沃野的顶尖诸侯。
想嫁给他的世家女子能排出二里地去。
至于甘夫人,江浩没有罗列进去。
甘家在徐州不过二流世家,身份地位还比不上伏家和糜家,对刘备帮助有限。
等日后拿下徐州,再纳甘氏为妾也不迟。
“伏完的女儿伏寿,糜竺的妹妹糜贞。”
江浩合上册子,看向刘备。
“伏寿为正妻,糜贞为妾。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局促。
他下意识地又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
“就依惟清所言。”
江浩当即安排下去。
鲁肃具体操办婚礼事宜,蔡邕和郑玄协助。
孔融表示可以帮写婚书,他那一手字,放在整个天下都是有数的。
鲁肃从江浩手里接过写着两个人名的竹简,看了一眼,感慨道:
“主公眼光不差。伏家是东海望族,糜家是徐州豪商,一文一商,都是助力。”
说完他又看了看竹简,忽然压低声音对江浩说:
“惟清,你早有准备啊?连画像都画好了,就等着今天是不是?”
江浩笑而不语。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六,和江浩同一天举办婚事。
正厅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顾雍又掏出了酒壶,这回连刘备也被灌了三杯。
张飞看着刘备婚事已定,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想趁机溜走,被关羽一把拽住后领。
“翼德,去哪儿?”
关羽面无表情地问。
“俺……俺去上个茅房。”
张飞讪笑。
“茅房不在那边。”
关羽说。
张飞的脸垮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大哥和二哥都成了亲,惟清马上也要娶两个,就剩他一个光棍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果然,江浩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翼德,别躲了。”
江浩笑眯眯地说。
“下一个就是你!”
江浩心底想说,张飞快多生几个张苞一样的猛将!
张飞的黑色脸庞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张。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胡子,最后憋出一句话:
“俺……俺到哪儿去抢一个才好?”
众人哄堂大笑。
只是满堂笑声里,谁也没料到张飞这句玩笑话竟会一语成谶。
两年之后,他当真在阵前抢了一个女子回来,还是夏侯家的女儿,夏侯渊的亲侄女。
乱世里的姻缘,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当然这是后话了。
幽州。
五月的风从塞北吹过来,掠过涿郡城外的原野,刮得军旗猎猎作响。
大营里,士兵们正排队领饭,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外加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
粥里的米粒数得清,饼子掰开来,里面掺了一半糠皮。
一个老兵端着碗,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稀粥,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再这么下去,马都比人吃得好。”
“马也没好到哪儿去。”
旁边一个马夫蹲在地上啃饼子,啃得咔咔响。
“精料断了半个月了,全靠放青。再断下去,马掉膘掉得驮不动人。”
虽然五月不缺草料,但战马不能全靠吃草,还要喂点豆糟等粮食。
抱怨声不大,但像风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从这顶帐篷传到那顶帐篷,从这个什传到那个伍,最后汇成一股沉闷的、压抑的暗流。
中军帐里,公孙瓒正与诸将议事。
他坐在案后,腰杆笔直,银甲上的划痕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一场战斗留下的印记。
他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鹰隼一样的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涿郡驻军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公孙瓒问。
关靖站出来,面色凝重:
“回主公,按现在的配额,最多还能撑十日。十日后,粒米不剩。”
“十日?”
公孙瓒皱起眉头。
“上个月不是还有半个月的存粮吗?”
“主公忘了。”
关靖苦笑。
“上个月刘州牧那边就没按数拨粮。按制,每月应拨一万石,实则只给了八千。这个月更少,到现在一粒都没见着。”
公孙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伸手去端案上的酒碗,碗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空碗,把它重重地顿在案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公孙越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公孙瓒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但帐中诸将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公,涿郡外驻军已断粮,请主公催促州牧放粮,否则恐生兵变!”
“断粮?”
公孙瓒猛地站起来。
“谁说的断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