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那一声“千里驹”,半个演武场都听见了。朱济熺脸上发热,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
喜的是太子当众给足了脸面,忧的是这般张扬,怕要招人眼红。他连忙朝朱允熥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太子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方才乃是侥幸蒙中,若真再射三箭,必定露乖出丑,徒惹笑话。”
“哦?”
朱允熥眉毛一扬,笑得越发不怀好意,
“既是侥幸,那就再射三箭,让孤瞧瞧,你这‘乖’是怎么个露法!”
“太子,高抬贵手,饶了臣吧!”朱济熺连连告饶,脸上那点稳重全换成了苦笑。
朱允熥见他真急了,这才哈哈一笑,忽地瞥见头排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不是朱高燧是谁?
他抬手一指:
“高燧!你,出来!射三箭,让孤瞅瞅你这阵子在讲武堂,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
朱高燧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一缩脖子,硬着头皮出列。
他挽弓搭箭,姿势倒还像模像样,可一撒放,那箭便软趴趴地飘出去,离靶子老远就栽到了地上。
第二箭,第三箭,一箭不如一箭。
最近的一支也不过擦着靶边,滑了过去,惹得台下传来几声嗤笑。
朱高燧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朱允熥笑骂:“没用的东西!白白吃了这许多军粮!给你一月功夫,要是还这般一箭不中,趁早收拾包袱,滚回北平去,别在这儿丢燕王府的脸!”
傅友德在一旁捋须笑道:
“殿下,一月未免太苛。少年人筋骨未足,气力不济也是常情。依老臣看,四十五天吧。”
朱允熥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朱高燧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溜回队列里去了。
一场小插曲过去,朱允熥三人不再耽搁,离了演武场,往文渊阁行去。
路上,朱高炽慢悠悠道:
“济熺方才那三箭,稳得很。傅公、谢公那是几十年的火候,你这一手,镇住那些眼高于顶的讲武堂小子,绰绰有余了。”
朱济熺摇头:“高炽,你莫再取笑。我是真怕殿下再让我射。”
“怕什么?”
朱允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该显山露水的时候,就得亮出来。藏拙是学问,露锋也是本事。”
说话间,已到了文渊阁。
正堂里,蜀王朱椿正领着阁部大臣议事,见太子一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朱允熥在主位坐了,朱椿自然移到左下手。
朱允熥指了指右下手的位置,对朱济熺道:“济熺,坐这儿。”
朱济熺哪里肯,连声道“万万不可”,硬是抢在朱椿下首的一个偏位坐了。
众人见他如此知礼,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这才依次落座。
不少人是久闻晋王世子贤名,却未见其人。
今日一见,这青年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勃发,举止沉稳有度,
活脱脱便是当年晋王朱棡年轻时的翻版,
甚至那股锐气还要更胜三分,不由得暗自点头。
朱允熥环视一周,开门见山:
“今日有两件事。第一,奉陛下旨意,晋世子济熺,即日起任东北屯垦总督,总揽移民安顿、垦荒拓土一应事宜。”
堂中安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恭喜晋王”、“殿下年轻有为”的客套声。
这任命早有风声,此刻不过是走个明路。
朱济熺起身,向朱允熥一揖,身板挺直如松:“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又向众人团团一揖,请诸公多多赐教。
“坐下说。”朱允熥压了压手,等他重新坐定,才继续道,
“济熺,离京前这些时日,你便在内阁听用。
所有关于东北屯垦的文书条陈,各部对接,你皆可参与,尽快熟悉全局。
九月十二,首期屯垦军民自扬州出发,你须同期北上。”
“臣遵旨!”朱济熺的声音斩钉截铁。
朱允熥目光一转,落在靠墙那排“内阁行走”的矮几后,点了名:“杨士奇。”
杨士奇正垂首记录,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应道:“下官在。”
朱允熥语气平淡,“届时,你随晋王殿下北上,充任记室参军,听候晋王差遣。”
杨士奇却愣住了。他一个从六品编修,入阁行走已是大大地破格,如今太子竟点名让他随钦差总督北上,参与如此重大的国策实务?
这简拔之意,也太过于明显,太过于突然了。
他一时心绪翻涌,竟忘了回话。
詹徽坐在右下手第一位,眼皮微微一抬,旋即又敛目凝神,念珠手中慢慢捻动。
“怎么?不愿去?”朱允熥问。
杨士奇猛地回过神,深深躬身:“臣…敢不从命!必尽心辅佐晋王殿下!”
“嗯。”朱允熥不再看他,站起身,“今日诸公辛苦了。”
说罢,也不拖泥带水,径自向门外走去。
朱允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椿道:
“济熺啊,殿下让你听用,这便是即刻要办差了。趁着今日阁议未散,有些关节不妨先碰一碰?”
朱济熺心领神会:“叔父说的是。侄儿初来乍到,诸事懵懂,正要向各位部堂请教。
不知户部这边,首期钱粮调拨,如今到了哪一步?可有需侄儿即刻协理之处?”
傅友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切入得如此之快,开口就问在点子上。
他略一沉吟,从面前文牍中抽出一本册子:
“晋王殿下,这是辽东首冬应急物料清单,昨日才初步核定,其中毛毡、铁钉,数目与采买地尚有出入,需尽快定板,方能下发采购。”
朱济熺迅速翻看几页,笑吟吟道:
“傅部堂,辽东本地所产毛毡,与宣大调入之毛毡,差格便宜三成。若全数外调,靡费钱财,且耗时太久。
可否请工部与辽东都司速查,辽东各卫仓廪及民间,积存究竟能有几何?若能就地解决四五成,运力与银钱便可腾挪至更急迫之处。”
邹元瑞打量了朱济熺一眼,接口道:
“殿下所虑极是。此事工部已行文辽东,只是回文尚需时日。若殿下能以总督之名,再加一道催问札子,或可快些。”
“理当如此,稍后便办。”朱济熺点头,又转向叶升,
“大司马,关于北上军民编队与沿途护卫细则,可已议定章程?分作多少队?每日行多少里?
何处设大营,何处打尖?沿途各卫所抽调的护卫兵马,钱粮由何处支应?这些若不清晰,下面便无从准备。”
叶升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坐直了些,正色道:
“殿下明鉴,大体章程已定,细节正在打磨。最紧要的是,漕船抵通州后,陆路出关这一段,车辆马匹筹集不易。
可否请殿下出面,协调北直隶、山东、山西都司,优先征调?此事原非兵部文书所能速达。”
朱济熺毫不犹豫,“可以。请大司马将所需数目、时间、地点详单予我,我即刻以总督衙门名义发文,然后上奏陛下与太子殿下知晓。”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或者怯场。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朱济熺与几位尚书、都督有问有答。
问则切中要害,答则条理清晰,偶尔提出一两点变通建议,也都合情合理。
朱高炽笑眯眯听着,济熺一向能干,允熥这回算是用对了人。
詹徽原本存着冷眼旁观的心思。
太子破格擢用年轻宗室,届时少不了手忙脚乱,一问三不知,自然显出太子用人唯亲。
可眼下这位晋王,气度沉静干练,与各部堂官对答,亦毫不落下风。
阁议散了,詹徽走出文渊阁,
他站在阶前,望着廊下来去匆匆的官吏,突然有些恍惚,屯垦真的就要开始了?下一步,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