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济熺望着那些缩脖收颈的小萝卜头,嘴角弯了弯。
偷藏点心,互传纸条,在师傅转身时挤眉弄眼,被逮住了就一脸无辜…
时光仿佛打了个转儿,只是座上读书的人换了。
方孝孺声音提高了半度,继续讲解经义。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轻轻掩上门。
“这方先生,比黄师傅当年还严三分。”朱济熺舒了口气,笑道。
“严点好,”朱允熥也笑,“这帮小子,比咱们那会儿皮实多了,不严镇不住。”
朱高炽慢悠悠道:“严不严的,该淘气还是淘气。我瞧着里头有几个,眼神活泛得很,将来准保又是高煦那一号的。”
说笑间,天色已向晚。朱济熺本要按规矩去诸王馆,却被朱高炽一把拉住。
“去什么诸王馆?今儿就住我那儿,允熥你也别回宫了,咱们兄弟好好说说话。”
朱允熥痛快地点了点头:“成!我正有此意。”
这一晚,燕世子府的后院小厅里,灯火亮着,一张圆桌,几样酒菜。
朱高炽亲自执壶,给两人满上。
“济熺,这第一杯,给你接风。”
朱济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朱允熥也端杯:“这第二杯,敬咱们兄弟又聚在一处。”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叮当轻响。
酒过三巡,菜添两回,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从太原的风物,说到北平的趣闻,从沿途见闻扯到儿时糗事。
说到朱高煦在倭国炮轰出云社,朱允熥拍着桌子大笑:
“高煦那混账东西,在海上倒是如鱼得水!没准真能弄出点名堂!”
他脸色已有些发红,眼神也亮得过分,显然是酒意上了头。
朱高炽笑眯眯地又给他斟满,顺着话头问:“高煦在那边,除了砍人,就没干点别的?我听说他在倭国山里,东翻西找。”
朱允熥正仰头灌酒,舌头比脑子快了一拍:
“高煦说,马上就能给我挖出金山了!嘿,我这后半辈子,就指望他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上月,朱高煦给他写了封密信,声称已锁定了石见银山位置,正设法勘探。
这个消息,他连朱标都没有讲。
朱济熺疑惑地问:“金山?什么金山?倭国那破地,哪有什么金山?”
他只知道山西地底下有煤,但倭国有金山,却是闻所未闻。
朱高炽脸上憨笑收敛了些,慢吞吞道:
“高煦的嘴,骗人的鬼。他的话,你也敢信?倭国弹丸之地,若真有金山,前朝岂能毫无记载?”
朱允熥暗骂自己嘴快,索性把杯中残酒一口闷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含混地挥着手:
“他要挖不出金山,我就把他阉了…高炽你这酒…后劲真大…是不是从爷爷酒窖里偷的?”
说着,他开始哼哼唧唧,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又说要再喝,耍起了酒疯。
朱高炽踢了他一脚,“行了,行了,不能喝,还有脸逞能!济熺,来,搭把手,把这醉猫弄屋里去醒醒酒!”
两人合力,半搀半架,把朱允熥弄去了厢房,胡乱往床上一扔。
朱允熥差点给摔断气,却只能装作一沾枕头便打鼾。
朱高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给他拉好被子。
夜深人静,虫鸣声声传来。
朱济熺望着帐顶,脑中不断盘旋着祖父悲凉的嚎哭。
这么多堂兄弟,只有他既没了娘,也没了爹。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朱允熥第一个醒,宿醉后的头痛十分难忍。
朱济熺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今日我得去拜见外祖和岳丈,不好耽搁。”
朱允熥眼珠一转:“永平侯和颖国公,这会正在讲武堂。咱们仨一块去,你既见了长辈,又不耽误咱们兄弟相聚,岂不美哉?”
朱济熺抚掌笑道:“此计甚妙,一举两得!”
朱高炽也笑着点头:“还是允熥鬼主意多,正好,我也想去瞧瞧热闹。”
辕门前哨兵远远瞧见三骑,脊背瞬间绷得笔直,齐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马蹄未停,径直穿过辕门。朱高炽与朱济熺跟在他侧后方。
场边高台上,傅友德与谢成同时转过身,见是太子,忙欲下阶行礼。
朱允熥几步跨上了高台,笑道:
“不必多礼。我们过来瞧瞧热闹,扰了两位老将军指点后进。”
傅友德拱手:“殿下言重了。
他目光落在朱济熺脸上,点头致意。
谢成惊喜交加: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朱济熺抢步上前行礼:“孙儿济熺,拜见外祖。多年未在膝前尽孝,外祖恕罪。”
谢成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接二连三问:
″殿下在太原那边,一切都好?边地苦寒,吃住可还习惯?小世子可还听话?”
朱济熺耐心答完谢成的问话,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与傅友德:
“岳丈,这是王妃家书。王妃在太原一切安好,请岳丈勿要挂念。”
傅友德接过信,翁婿之间的话并不多。
正叙话间,场中号角一变,一队队军士跑步进入箭道区域,远处百步之外,一排排箭靶立起。
“哦?练射了。”朱允熥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只见那些年轻军士挽弓搭箭,动作生涩。
箭矢飞出,中靶者寥寥,脱靶的倒有不少,引来教官毫不留情的呵斥。
傅友德看了一会儿,对身旁亲兵道:“牵我马来。”
谢成瞥他一眼:“颖国公,你这是…”
“许久未动,骨头痒了。”傅友德淡淡道。
他已六十有五,甲胄未披,只一身暗青武服,但翻身上马那一刻,腰背挺直如枪,仿佛仍是当年令敌胆寒的先锋大将。
亲兵递上一张硬弓,一壶雕翎箭。
傅友德试了试弦,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鬃马,如箭般蹿出,沿着蜿蜒的箭道疾奔起来!
马蹄如雷,卷起烟尘。
傅友德坐在马背上,身形随着马势起伏,稳如磐石。
只见他在疾驰中忽然侧身,张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嗖!噗!”
第一箭,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箭羽微颤。
“好!”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高呼。
这仅仅是开始。
黑马速度不减,傅友德控缰的手稳得出奇,在颠簸的马背上,他接连开弓。
嗖!
嗖!
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支接一支,如同长了眼睛,精准钉入一个又一个靶心。
三十余箭射完,他策马绕回高台之下,面不红,气不喘。
演武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
万胜!”
一千二百名学员的吼声直冲云霄,看向那位老将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谢成在台上笑骂:“傅老四,就你会出风头!”
话音未落,他也朝台下喝道:“我的马呢?取我弓来!”
谢成骑着一匹黄骠马,挽弓的姿势与傅友德略有不同,更显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同样纵马驰骋,箭出连环,虽只射了二十余箭,却同样是箭箭咬住红心,引得欢呼声又一浪高过一浪。
两位老将并辔而回,相互瞪了一眼,仿佛在比谁的欢呼更响,随即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熥看得心旌摇曳,抚掌赞叹:“果然宝刀不老!真乃国之柱石!”
他用手肘碰了碰朱济熺:
“三叔当年最得意的,就是你这一身骑射功夫,说尽得他的真传。两位老将珠玉在前,你不下去露一手?好让这些小崽子们开开眼,什么叫天家英武。”
朱济熺连忙摆手,苦笑道:
“两位公侯乃是公认的神射,数十年沙场征战磨砺出来。我这点微末伎俩,岂敢班门弄斧?万万不可。”
朱允熥搂住他肩膀:
“你如今是总督东北屯垦的钦差,正好也让下面那些兵崽子知道,你这位晋王殿下,可不是只会批公文的书生。高炽,你说是不是?”
朱高炽笑眯眯点头:“济熺,助个兴嘛。你看台下那些小子,眼睛都瞪圆了。”
谢成眼中带着期待,傅友德也颔首而笑。朱允熥软磨硬泡的劲儿又上来了。
朱济熺推拒再三,实在拗不过,只得无奈道:“只试三箭…若是不中,殿下可莫要再取笑。”
“三箭就三箭!”朱允熥立刻眉开眼笑,朝台下喊道:“给晋王备马,取一张力五分的弓来!”
马是普通军马,弓也是制式骑弓。
朱济熺翻身上马,手握弓身,轻轻吐纳一口。
方才推辞是真心推辞,但此刻握住弓箭,他也是真心想露一手。
朱济熺不再看台上,望向远处箭靶,双腿轻轻一夹。
马匹小跑起来,速度不快,一圈,又一圈。
朱济熺终于动了,侧身,拉弓如满月,身形在马背上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略一凝神,撒放。
“嗖!”
箭矢破空,稳稳钉入红心。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
朱济熺却似未闻,控马折返,再度开弓。
第二箭,第三箭,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节奏分毫不差。
嗖!嗖!
两支箭追着前一支的尾羽,几乎在同一瞬间,先后穿透靶心。
三支箭在红心处簇成一团,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全场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欢呼。
这连绵三箭,力道虽不及老将刚猛,但那份冷静,同样震撼人心。
朱济熺勒马回缰,脸上并无得色,向台上微微颔首,便翻身下马,将弓交还军士。
等他登上了台,朱允熥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放声大笑道:
“好你个济熺,竟是文武全才!真乃我朱家千里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