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的脚底踩到那块石板时,就觉着不对劲。
不是软泥地那种陷下去的感觉,也不是石头该有的硬实,倒像是底下空了一截,稍微一压,整块板子都往下塌了半寸。他本能伸手去抓墙,指尖蹭过潮湿的砖缝,忽然摸到一道横向的凹槽——里面有个铁片似的东西被他指甲一刮,往里缩了进去。
“哎?”
话刚出口,脚下轰地一空。
石板整个翻了下去,像口井盖被人掀开,他连人带碎石滚作一团往下掉。耳边风声呼啸,背上先撞上一根横出的木梁,咔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接着又砸在一堆硬物上,整个人弹起来再摔下,最后滚到角落不动了。
头顶的洞口只剩一条细缝,透进点灰蒙蒙的光。尘土还在往下落,扑簌簌地钻进他领口。他趴在地上喘气,喉咙里全是土腥味,肋骨处一阵阵抽着疼,像有把钝锯子来回拉。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都能使上力。
“小然!小然你咋样!”
李治良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哭腔。紧接着,他也跳了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跪着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雷淞然肩膀。
“没断气吧?说话啊!”
“别摇……”雷淞然咬牙,“我活着呢。”
李治良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缓过来,一股呛人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孔。他鼻子一痒,脑袋一炸,立刻捂住脸,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住。每打一下,身子就猛地一抖,眼泪哗地涌出来。他想憋,可那味儿直往脑门里钻,越憋越要打,一口气连着打了二十个,到最后几乎岔了气,瘫坐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哆嗦。
雷淞然看他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撑着坐起身,抬眼四望。
这一看,脊背顿时凉了半截。
四周垒着几十个木箱,层层叠叠堆到顶,有些箱子已经开了口,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块状物,散落的粉末撒了一地。箱子侧面印着红漆画的火焰符号,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日文,他不认得,但那图案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更吓人的是,这些箱子全围着他俩堆成一圈,中间只留出巴掌宽的空隙。稍有动作,哪怕碰倒一个,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嗓子:“哥……别喘粗气……也别打喷嚏了……咱这是掉进炸药库了。”
李治良一听,嘴一张就要喊,雷淞然赶紧伸手捂住他嘴。
“嘘——!”
李治良瞪大眼,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鼻涕还挂在人中上,也不敢擦。雷淞然慢慢松手,他就立刻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死死盯着那些箱子,生怕它们突然蹦起来。
空气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他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撑在地面上,现在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原来是蹭破了皮,血混着泥,黏糊糊地沾在指缝里。他不敢甩手,怕震到地面,只能任由它流。
头顶那条裂缝依旧安静,没人往下看,也没人来救。他们就像被整个世界忘了,卡在这三丈深的坑底,动不得,叫不得,连呼吸都得省着用。
李治良忽然抽了抽鼻子,又要打喷嚏。
雷淞然立马伸手虚按在他肩上,眼睛瞪着他。
李治良明白意思,死命闭嘴,腮帮子鼓起,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筋都爆了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憋着,可那痒劲儿是从肺里往上拱的,越憋越顶,最后实在扛不住,鼻翼一抽,轻轻“嗯”了一声,总算没打出完整的喷嚏。
他瘫下来,大口喘气,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雷淞然松了口气,自己也后怕得不行。他抬头看那条缝隙,心想这地方怎么会有炸药?谁藏的?为啥藏这儿?可这些问题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别死在这儿。
他一点点挪动身子,尽量不发出声音,靠墙坐稳。背部那道撞伤还在隐隐作痛,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但他不敢揉,只能挺直了忍着。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避免碰到任何东西。
李治良还是抱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他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正前方那个半开的箱子。里面露出的黄色块状物,在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是某种动物的脂肪,又像是晒干的粪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人炸鱼,拿土硝和硫磺混了装竹筒里,一点火,河面都能掀个浪。那次炸完,水面上漂了满河白肚皮的鱼,还有几条直接炸成了两截。他爹说,这种东西,见火星就得炸,连打个铁锅都得躲远点。
现在他们就坐在一堆比那厉害十倍的东西中间。
他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雷淞然听见了,轻声说:“哥,别抖。”
李治良没应,抖得更厉害了。
“你要是再抖,我就……我就唱《小白菜》给你听。”
李治良还是不答,但抖动慢了一点。
雷淞然知道他怕这个。小时候他一哭,雷淞然就故意跑调唱《小白菜》,越唱越难听,李治良听着听着就忘了哭,反而笑出声。后来这成了他的“绝招”,只要李治良一害怕,他就威胁要唱。
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不敢真唱,怕震动空气。他只是用气音说了句:“你要是敢打喷嚏,我就唱到天亮。”
李治良终于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里带着哀求。
雷淞然没看他,只盯着头顶那条缝。
光没变,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钟头。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这座教堂像个死物,静静立在晨雾里,没人知道地下藏着两个快吓死的人。
雷淞然的后背越来越疼,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在伤口上,火辣辣地刺激神经。他想换个姿势,可不敢动。他现在就像一只趴在蜘蛛网中央的虫子,哪怕轻轻颤一下翅膀,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忽然想起进来的路。
他们是跟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绕到教堂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