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纸鹤振翅掠过欲宗檐角,粉紫微光裹着红纸喜帖,顺着云气四散奔赴三界各处,每一只纸鹤尾端都系着一缕温和的欲望符文,隔绝沿途游荡的蛀虫浊气,安稳传递婚典邀约。
演武场上众人各自动身排布防务,脚步声错落有序,再无方才人心惶惶的慌乱。
沈言澈领着一众丹童去往丹房,药鼎青烟袅袅,成堆清心丹、镇欲丸分装在玉瓶之内,交由值守弟子随身携带。
温觉夏坐在石桌旁,算盘指尖翻飞,快速清点宴席食材、阵法灵石、宾客居所物资,分毫差错都不肯留。
欧阳清欢、赵遇鹤二人划分东西山门值守弟子,长剑出鞘演练联防剑阵,剑光交织成稳固屏障。
白望舒携莫离登上观星高台,天眼持续铺开,俯瞰整片欲宗边界,无数道奔赴此地的修士灵光在视野里清晰浮现,还有几道隐晦漆黑的邪气,混杂在人群深处,正是登仙计划余孽与依附其上的蛀虫。
“邪气一共二十七道,全部藏在赶路修士之中,打算借众人贪念伺机挑事。”白望舒轻声开口,指尖掐算轨迹,“盘逍他们已经尾随而上,只待他们展露杀意,便立刻收押。”
——————————
台下石栏边,赵归涯懒懒散散倚着楚安芷,指尖把玩着一枚余下的空白喜帖,紫雾在指尖绕成小小的圈。
“明天山门一趟,简单澄清前因后果就回,绝不在外多做耽搁。”他侧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剩下一天,我们下山逛市井,不碰宗门纷争,不看各方流言,只做寻常道侣游山玩水。”
楚安芷抬手,指尖轻轻梳理他松散的粉发,玉簪松松挽着长发,风一吹便散落几缕:“外界纷扰万千,你总能轻易拨开,唯独婚典那日的抉择,无人能替你分担。”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边,赵归涯周身散漫的气息顿了一瞬,握着喜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快又扬起笑意,抬手捂住她的眉眼,不让她再深究沉重宿命:“说好这两日不谈婚典结局,怎么又翻旧账?”
楚安芷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眼前挪开,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却没有再多说半句戳破离别的话。
赵惊昼与宋朝生安排完宗门值守折返回来,看着二人相依的模样,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万般复杂。
她走上前,将一枚刻满防御符文的玉珏塞进楚安芷掌心:“明日宗门人多眼杂,这枚玉珏贴身收好,遇袭可自动撑开护盾,能扛住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宋朝生随之递来一枚古朴玉佩,交到赵归涯手中:“内藏护魂禁制,即便被万千贪念围攻,也不会动摇你的神魂本源。”
赵归涯掂了掂玉佩,笑着收下,随手塞进楚安芷腰间锦囊:“给纸纸收着,我的神魂本就是欲望贪念的化生,用不着这些。”
楚安芷没有推辞,将两枚护身玉珏妥善收好,二人一左一右挽住赵惊昼与宋朝生的手臂,难得一派阖家和睦的温情。
“放心,明日我们平安归来,不会耽误傍晚预定的糕点铺子。”
赵归涯晃了晃四人交握的手,语气轻快。
“等婚典结束,我的这具身体化为同归道,所有恩怨尘埃落定,到时候你们干脆一起回观世宗,安安静静住上个几年,养养心神。别急吼吼的跑到上界,去找凰九倾。到时候被打哭了,我可不管。”
赵惊昼闻言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指尖力道轻软,半点斥责的狠劲都无,只剩藏不住的酸涩:“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我们。真等婚典落幕,你神魂大半随同归道长存此地,残魂被带回局里受罚,上界不过是三千世界中小小一界,我们就算想寻你,又哪里寻得到踪迹。”
宋朝生在一旁温和附和,抬手抚过腰间流星锤,器身符文微光浅浅流转:“我与阿暝早已商定,待同归道稳固、世间蛀虫尽数肃清,便携宗门众人守在两界交界。等一切稳定,我们必会想办法寻你。”
“不必费这个功夫。”
赵归涯松开挽着二人的手臂,重新牵紧楚安芷的手,浅粉发丝被晚风拂动。
“你们破了这小说对你们的桎梏,走到了凰九倾那等高度,你们自会接触到这方世界之外的东西,那时候你们自会见到我。”
赵惊昼看着他眼底那片笃定的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拍了拍赵归涯的肩,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懂的、放手的意味。
宋朝生默默站在她身侧,没有插话,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赵归涯的指尖在楚安芷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离开。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拆穿他眼底那层极力压着的情绪。
她轻轻收拢手指,扣住他的掌心,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步伐从容,像是已经确认了某一件事。
赵惊昼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并肩的身影绕过回廊转角,浅粉色的发尾在暮色里一闪,随即被廊柱遮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朝生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低声开口:“走吧,明早还要送他们去大门。”
她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嗯。”
与此同时,赵归涯牵着楚安芷的手,走在回廊深处。
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着,像是要把这段路的每一寸都记住。
楚安芷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他的步伐,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像在确认什么。
廊间灯笼光晕层层叠叠,暖意漫过两人交握的十指,一路隔绝了演武场忙碌的人声,也隔绝了山门外汹涌翻涌的欲望暗流。
赵归涯放缓脚步,指尖一遍遍无意识摩挲她指骨,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语调彻底沉了下去,只剩细碎沙哑的气音散在晚风里:“方才爸妈说要寻我,我不敢多听。”
楚安芷侧头望他,暖光落进他干净无金色横瞳的眼眸,藏着一层不肯外露的脆弱。
往日里运筹帷幄、把三千世界规则玩弄于股掌的神明,此刻不过是害怕离别、贪恋片刻温存的少年。
“你早知晓归途注定分离,却依旧愿意赌上神魂,铺好所有人的前路。”她轻声道,抬手抚平他被风吹乱的粉发,指尖擦过他温热的眼睑,“你从不亏欠任何人,唯独亏欠你自己。”
赵归涯停下脚步,转身将她圈进廊下灯笼的阴影里,后背抵着雕花廊柱,把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前。
周遭再无旁人,他方才刻意伪装的松弛尽数崩塌,眼底漫开绵长的寂寥。
“我本是游离于话本之外的观察者,本不该拥有轮回、情爱、家人。”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轻轻交缠,“千百年前和你和我的缘分,降生欲宗的岁月,爸妈护我长大,宗门众人相伴同行,全是我偷来的馈赠。”
“能以赵归涯的身份陪你走完这一场,已经是天大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