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落在东京灰白色的街道上,没有温度。
柒月和祥子并肩走出电车站。他们已经找了两个小时。
第一站是瑞穗生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祥子站在护士站前,描述清告的样子,得到的只有摇头。柒月道谢,拉着祥子离开。
第二站是墓园。瑞穗的墓碑前,鲜花还在,是前几天祭拜时留下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微微卷曲。
没有新的花,没有新的痕迹。祥子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石面冰凉,刻痕里积着细小的灰尘。
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但她强撑着站起来。
柒月看着手机上不断收到的“很抱歉,但我这边无能为力。”“抱歉,但是我对这个一无所知。”的消息。
在没有任何收获之后,说:“走吧。清告叔叔应该不在这里。”
第三站是阳光城水族馆。
祥子和柒月站在售票处前,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来的中年男人。
售票员想了想,摇头。他们又去了出口、纪念品店,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每一个答案都是“没有”。
祥子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族箱前。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鱼群从她面前游过,一条接一条,不知疲倦。
“明明年票的优惠条款还没有一起用过……”
柒月站在她的身旁:“我会续着这份年卡,以后会有机会的。”
祥子摇了摇头说了不用,然后转身。
“走吧。”
在搜寻的过程中,柒月还在用手机不停地接发消息,好在手机的电量出门前就是满的,一早上也没有怎么用过。
又是一通电话打来,他走在祥子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紧耳朵。
他拨出去的电话,通话时间都很简短,有时只有十几秒。挂断,拨下一个号码,再挂断,再看消息。
下午三点刚过,柒月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祥子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有消息了?”她问。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虽然还是在东京,但是是在足立区,甚至是旧街道的一个名字都标不出来的地方,他无法想象清告会去那里。
那个能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会住在足立区的破旧公寓里。
但这是他唯一拿到的地址。
他收起手机说:“找到了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
“在哪里?”
“足立区……”
已经连续碰壁的祥子抓住这最后的希望说了一句简单的“走吧”就拉着柒月一起再次踏上行程。
从水族馆到向原站,步行五百八十米,
都电荒川线的电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东京下町的街道,八站,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
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攥着柒月的袖口,从上车就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避开与车厢内几位和自己年纪相仿、正和同伴快乐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的女生对视。
王子站前站下车,站内换乘,步行九十米,转京滨东北线。一站,只一站。东十条站。
从车站出来,步行一公里。
街道变窄,车流减少,视线内的房屋也越来越老旧
祥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连带着柒月也稍稍加快脚步。
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柒月看着祥子脸上佯装的平淡,最终无言。
经过好一通询问,他们找到了房东的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一楼是房东自住,二楼有几间出租屋。
柒月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奶奶站在门后。
她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浑浊。
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祥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找谁?”
柒月描述了清告的样子。老奶奶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慢慢点头。
“哦,那个人啊……刚搬进来的。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就买了几罐啤酒。”
祥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奶奶问。
“家人。”柒月替祥子回答了。
老奶奶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祥子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并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取下其中的一条,递过来。
“拿去吧。那房子隔音不好,你们敲门他应该听得见。”
祥子接过钥匙:“谢谢。”
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墙全是生锈的铁皮,只有临近房顶才能看得见一些没有被铁皮覆盖的水泥。
要不是特征都能对上,也相信柒月的信息源,祥子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边。
祥子在房子的门前停下。
门是老旧的木门,颜色褪得厉害,上面的玻璃更是要和祥子比一比谁更年长。
祥子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看着这栋房子,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也永远不会想象的场景。
“就是……这里了吗。”
柒月没有回答。他上前,敲门。
门内的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谁?”
祥子的内心里满是惊讶,那个声音沙哑且陌生,一时间让她听不出那是不是父亲的声音。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慢,拖着地走,像一只脚不太听使唤。这不是父亲大人走路的声音。
父亲大人走路永远是快的,皮鞋敲在地面上,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祥子看到了那只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眼眶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眼皮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父亲大人!”
门“砰”地关上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街道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祥子被那声音震得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她扑上去,用力敲门。
“父亲大人!是父亲大人对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和你好好谈谈。”
她的手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门板在震动,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
柒月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着门内的动静。
“清告叔叔,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了,祥子和我都很担心你,能让我们坐下来好好地谈一下吗。”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柒月听出来了,那呼吸声不平稳,像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制着情绪,他既恐惧自己,也恐惧门外的人。
祥子没有停。她继续敲门,继续喊。手掌拍红了,声音喊哑了,但是她依旧没有停下,对于父亲的再见面和一整天情绪的堆积让她急需宣泄。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不管是遇到了什么,我都不想放弃你……”
门内,清告双手死死抵着门板。
他的背弓着,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不见了,裤子上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扎着自己的下巴。
这间房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纸发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墙面。
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暗淡。地板是老旧的复合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酒精的气味。
他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们面前。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不想放弃。她已经说了“不想放弃”。但她不知道,他早就放弃了自己。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门外安静了。他以为他们走了。他慢慢退开门口。
柒月看到了门缝里光影的变化,原本被清告叔叔的背影遮住的微弱光线,现在透出来了,也就是说明他离开了门口。
柒月伸出手,轻轻按在祥子的肩上。柒月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往后退,祥子犹豫了一秒,然后照做了。
柒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他没有犹豫,直接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生涩的“咔嗒”声,金属摩擦金属,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
柒月伸手推门——
“砰!”
门从里面被猛地撞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柒月的手从门把上弹开,钥匙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柒月整个人朝后退了几步,祥子从后面扶住了他,双手撑着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体。
门内,清告的背死死抵着门板。
他大口喘着气,嘴唇上的血蹭到了门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印,但是他感觉不到疼。
嘴唇破了,膝盖磕在门上磕得生疼,肋骨抵着门板硌得发痛——他都感觉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深到肺部发疼,像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用它们喊出最大声的话。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的父亲!你们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要不然……再想着闯进来的话,我……我就要报警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最后那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门外彻底安静了。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敲门了。
她的表情彻底崩溃,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想要透过门去看那扇门后的身影。
她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钥匙上沾了灰,她用拇指擦干净,攥在手心。
然后祥子站起来,整理心情,努力用听上去没有那么失常的语气开口。
“父亲大人,明天……我会再来拜访的。”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陌生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哑,更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不会开门的!别再来了!”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拉起柒月的手,转身离开。
柒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模糊的玻璃,清告人依旧在那里,但“清告叔叔”已经不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远处。
门外安静了。
清告等了几分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眼泪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砸出细小的声响。
直到泪水流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脚步相当缓慢的祥子和柒月正朝着房东那边走去。
祥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柒月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不断舒缓着她的气息。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桌上,几罐啤酒东倒西歪,有两罐已经空了,被捏扁了扔在墙角。
他拿起一罐,已经空了。又拿起一罐,还有半罐。他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
酒精流进喉咙,流进食道,流进胃里。但去不到心里,那里不是感情能流经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堵住了。
祥子和柒月回到房东奶奶的房子前。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路灯亮起。
老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归来的两人
祥子走过去,把钥匙递过去。
“奶奶,钥匙还给您。谢谢您。”
老奶奶看着她。她看到了祥子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惨白的脸,还有那副努力维持着不哭的样子。
她没有接钥匙。
“钥匙暂时就留在孩子你手上吧。我这边还有。”
祥子愣了一下,稍稍鞠了一躬:“……谢谢。”
就在这时,两个人的肚子同时发出一声叫喊。在安静的暮色里,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老奶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祥子想叫住她,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老奶奶已经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保鲜膜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吃吧。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
柒月刚想说一句“我们还好”,但老奶奶已经把饭团塞进了祥子手里,又塞了一个给自己。
“别客气。我老太婆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祥子捧着那个温热的饭团。保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能看到米饭的白、海苔的黑、里面馅料的颜色。
温度从掌心传进来,不是很烫,刚好能暖手。
她看着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
“只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保鲜膜上。
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饭团。
“才不是这样的……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老奶奶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祥子和柒月站在暮色里,一人捧着一个饭团。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走到车站附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祥子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还是温的,海苔有点软了,馅料是简单的梅干,酸酸的,咸咸的。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柒月坐在她旁边,也吃着自己那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饭团吃完了。保鲜膜被柒月叠好,收进口袋。
祥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电量不足的红色图标跳出来,然后灭了。彻底没电了。
她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了几秒。
“借我一下手机。”
柒月把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递给她。祥子解锁,她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她点开cRYchIc的群组。
群组里有很多消息。最早的一条是素世发的:「大家几点到?」时间是下午两点。然后是灯的:「我出门了。」立希的:「我到了。」睦的:「我也到了。」
然后是素世的:「小祥?小柒?你们在路上了吗?」灯:「祥子……?」立希:「怎么回事?」睦没有发消息,但“已读”亮了。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们约定集合的时间三个多小时了,祥子觉得,大家估计已经分别了吧。
祥子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能想象素世发那些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期待,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担心。
她能想象灯盯着屏幕等回复的样子——抱着那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每过几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她能想象立希皱着眉头,生气的样子。
还有睦,她或许是最纠结和担心的人吧。
明明是自己约的大家,但是却爽约了。
她打下一行字:
「抱歉大家,我是祥子。今天的练习,很抱歉我和柒月没有办法出席。」
发送。她把手机递还给柒月。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柒月也站起来。
祥子看着检票口。右手边,是通往丰川宅邸的线路。左手边,是通往足立区的方向。
再往前,是涩谷、是下北泽、是那些她熟悉的地方——ciRcLE、录音室、可丽饼店。
她看着那些方向,看了很久。
“……不知道。”
柒月看着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还没有折断的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跟我走吧。”
祥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柒月的手,跟着他走进了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