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
灯站在化妆镜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这张脸,和她每天早上在自家镜子前看到的、在录音室那面大镜子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她很自然地弯起嘴角,这是第一次,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主动笑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笑。
立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前摆着的手机屏幕已经从明亮变成灰暗,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灯身上。
从她站在镜子前就开始看,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就好像是在说,就是灯,只有眼前的灯能做到。
她看着灯抬起手,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立希的目光追着那只手,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指尖,又回到她脸上。
睦坐在立希旁边,吉他横放在膝上。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从琴桥摸到琴颈,从一弦摸到六弦,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细微的纹路。
她还在回想,还在回想当中。
睦把吉他翻过来,琴身朝上,用绒布开始擦拭。从琴头开始,一点一点,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素世站在灯身后,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Livehouse的官方ins。
自她某次上传cRYchIc的帖子并搜索了这家Livehouse的账号之后,她就知道主办方的习惯。
每场演出结束后,他们会在社交账号上发一条推荐,带上演出的乐队名字和照片。
所以她打开的时候没有犹豫,手指熟练地点进主页,往下滑。
果然,Livehouse官方账号的下面更新了这样一条帖子:
震撼与感动。感谢cRYchIc带来一场细腻而充满力量的演出。
从纤细却坚定的声音里,我们听到了——优雅,也可以是一种呐喊。
今后也请继续加油。
这是她们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但我们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
感谢你们,让这个夜晚变得特别。
#cRYchIc #春日影#新人乐队#今晚的舞台属于你们
素世品味着这个帖子,随后朝着评论区继续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留言了。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
“……”
“对对,就是叫cRYchIc的乐队#cRYchIc”
“我真的好感动!#cRYchIc”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灯还站在镜子前,背对着她,正在整理领口的蝴蝶结。
“有人说被小灯的歌声感动了。”素世的话语吸引到了立希的注意力。
“诶?”灯稍稍偏头,眼神从镜子里移开。
“已经有人回复了?”立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已经弯腰去够放在前面的手机了。
“演唱会的标签里也有不少人写了感想哦。”素世说着,往灯身边靠了靠,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她一边往下滑,一边念。
“我真的好感动。期待cRYchIc今后的成长。”
念到这一句,她停了一下,看了灯一眼。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像在确认它们是真的。
“还有人说:‘泪停不下来’呢。”
素世继续往下滑。
“演出服很好看!#cRYchIc”
祥子的设计。素世在心里想,等一下要告诉小祥。
然后是一条长评。
“今天的演唱会太有趣了~叫做cRYchIc的乐队。吉他手、键盘手和鼓手水准都很高,贝斯手也很熟练,让人非常有好感。主唱也唱得很投入,整体来说都很棒。”
这条长评的下面,素世正要往下滑,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边缘——
“主唱太拼命了!?”
立希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冬天突然灌进来的风。她念完那行字,盯着屏幕,眉头拧在一起。
灯站在镜子前面,低着头,那些字在她脑子里不停回转——“主唱太拼命了”。
原来自己感到失神的演唱在别人眼里是“太拼命”了。原来她以为自己在传递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拼命的争风头而已吗。
“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我要拉黑他。”立希愤恨地说到。
素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条评论说“太拼命了”,像在说灯在舞台上那些动作、那些表情、那些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都是演出来的,都是想要出风头。
可她们都知道,那不是,那是灯内心的真实流露。
“立希,不要拉黑,屏蔽就好了。”素世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
立希转过头看她,眉头还皱着。“为什么?”
“拉黑的话,他可能会发现,然后到处说我们乐队不接受批评,给乐队带节奏就不好了。屏蔽的话,就完全看不见他了,就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一样。”
她说得很平静,然后把那条评论划走,屏幕上是另外几条留言。她把手机举到灯面前,嘴角弯起来。
“你看,大多数人都很认可我们的。”
灯盯着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晃,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只看见立希念出那行字时拧在一起的眉头,只看见素世划走那条评论时手指微微用力的样子,只听见——
“主唱太拼命了。”
她站在镜子前,刚才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那些说“感动”的、说“期待”的、说“泪停不下来”的,但她的眼睛只盯着那行被划走的、已经不在了的评论。
是太拼命了吗。是太想被看见了吗。是做得太过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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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柒月和祥子并肩往回走。
祥子走在他旁边,状态明显回不到刚演出完毕时的开心。
柒月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手机,扫视一眼推送的消息,点开一条开口:“看了一下Livehouse帖子的评论区。”
祥子侧过头看她,柒月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才接上一句
“很多人都在夸。要看看吗?”
祥子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那些“感动”、“期待”、“泪停不下来”从她眼前滑过,她看了几条,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递还给他。
“大家的评价,都相当认可呢。”
柒月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那些评论不能让刚才的事过去,但至少能让她的嘴角多弯一会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休息室门口时,祥子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挺起来。
那个动作很小,但柒月看到了。祥子在把那些东西往下压,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要回去见大家,见灯,见素世,见睦,见立希。她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门被推开了,两个人走进休息室的时候,灯正好抬起头。她看见祥子的脸——
那表情不是演完出之后的那种开心的样子,她的眼睛也没有在舞台上那种亮光——还在,但暗了一点。
灯看着那张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因为那条评论吧。是因为我“太拼命”了吧。是我不对。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是我让祥子不开心了。是我让大家为难了。是我是我是我——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祥子的脸。
素世最先开口:“小柒,小祥……”
柒月想要为祥子刚平复心情的祥子吸引注意,于是开口。
“今天演出的感想,大家能说说吗?”
立希第一个回答:“棒极了!”她的声音很大,像在宣布什么,又像在反驳什么。
素世笑了。“今天的演出,很棒哦。小睦也是这么想的吧。”
睦停下手里的绒布,抬起头。“嗯……”
灯站在镜子前,听着她们说话,感受着她们对这场Live的肯定,大家都没有对她生气,是在迁就自己吗……于是灯开口询问。
“小祥……不生气吗?”
在场的几人都被灯的这句疑问惊到了,有的在疑惑灯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有的在寻找问题所在。
素世率先开口:“为什么,小灯会这么想呢?”
灯低着头,手指把裙摆攥得更紧。“评论……我太拼命了……”
她没有说完。她不敢看祥子的脸,不敢看素世的脸,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她只看见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
祥子看着灯低下去的头、攥紧的手、发抖的肩膀。
那个在舞台上唱到失神的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握着话筒、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的灯,此刻却低着头,被他人的评论所影响。
她走过去。一步,两步,直到站在灯面前。伸出手,搭在灯的肩膀上。手指碰到那件米白色卫衣的布料,感觉到她在发抖。
“灯。”她叫她。
灯没有抬头。
“对于这场Live,我相当开心哦。”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灯的手指松了一下。
“别人的评价都不重要。”她看着灯的发顶,等待着灯抬起头。
“我们要做的,是我们自己。”
她停了一下,灯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害怕,有不确定,有“真的是这样吗”的疑问。
祥子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和自己颜色不一样、但此刻映着同一盏灯、同一个舞台、同一片光的眼睛。
“灯。自信起来。”
祥子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的手很用力,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五个指头的温度。
和立希在舞台上扶住她时一样暖,和素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时一样暖,和柒月在候场区呼唤她名字时一样暖。
原来祥子没有这种想法,原来自己并没有错,所以,也就不需要为了这个陌生人的评论而中伤。
“嗯。”灯做出回应。
素世站在旁边,看着灯抬起头,看着祥子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灯点头。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在乐队账号里发出去。
cRYchIc:今晚的春日影,谢谢大家。下一次,也会努力的。
睦把吉他放进琴包,拉好拉链。她站起来,背好琴包。那个不在谱子上的音还留在她指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祥子松开搭在灯肩上的手,转身看着大家。
“走吧。”她说。
几个人走出休息室,有人朝她们点头,有人竖起大拇指。
柒月走在最后面。“我去和主办方打个招呼,你们先到前厅等我。”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抵达前厅。
虹夏还站在那里。
她看到她们出来,立刻挥手。“祥子酱!睦酱!”她小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下台之后有没有好好庆祝?”
祥子笑了笑。“还没呢。柒月去和主办方打招呼了,我们等他。”
虹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睦身上。睦背着琴包站在祥子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虹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睦酱,刚才那一段,超——厉害的。”
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谢谢。”睦说。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诶,好平淡的反应啊。”她假装抱怨,但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立希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灯。灯站在祥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素世正在一条一条继续看那些留言。
“真的好感动”“期待下一次”“cRYchIc加油”
她看得很慢,每一条都要看好几秒。立希看着她,看她嘴角那个又弯起来的弧度。
素世站在灯旁边,也在看手机。她刷到一条新留言,是刚才发出去的。
**cRYchIc_crychic**:今晚的春日影,谢谢大家。下一次,也会努力的。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期待!”“下次一定来!”“cRYchIc加油!”
她看着那些字,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柒月从通道里走出来。他走到几个人面前,点了点头。“走吧。”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虹夏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我也回去了。今天真的超级棒!”
她朝祥子和睦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睦酱!下次演出,也要叫我们哦!我们之后要演出也会叫你们的。”
睦站在门口,看着她。“嗯。”她说。
虹夏笑了,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六个人走出Livehouse,立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大家,声音从后面传来。
“接下来干嘛?”
祥子站在最前面,转过身。
“Live结束了,当然是庆祝一下。”
柒月走在她旁边,知道祥子不只是为了演出成功,也是为了把困扰灯的情绪再推远一点。
“晚餐还没吃,要不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吧。”
立希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这个点……餐厅都要关门了吧。”她没说不想去,但那个语气就是在说“太麻烦了”。
“先去车站吧。到了那边再看有什么吃的……顺带还能送灯回家。”
于是众人,步行到电车站,上车,坐车,下车,抵达鬼子母神桥站。
车站附近明显没有什么好吃的,便利店倒是开着,但是这个点店里面的除了半价便当……真的还有别的好吃的吗?
素世想了想。“可丽饼呢?我们之前路过的那家。这个点说不定还开着。”
祥子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好!”
“那家店真的还开着吗……”立希不免怀疑,但已经被带着走了。
睦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吉他,安静地跟着。柒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落在队伍后面几步。
从车站那家可丽饼店,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
祥子和素世走在最前面,与立希并排,不知道在说什么,祥子笑了一下,素世也笑了一下。
立希头微微侧着,在听她们说话,并没有参与到话题当中。
睦走在柒月旁边,很安静,灯一直跟着柒月。
可丽饼店白色的招牌进入视野,灯箱还亮着。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把门口的折叠桌往店里搬,看到一群人走过来,停下动作。
“还营业吗?”素世问。
店主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在她们的背后的乐器停下。
她大概看出来了,这几个人的装扮,像是刚从哪里演出完。
他把桌子又放下来:“还要一会儿才收。要什么?”
后厨发出一声惨叫,柒月看着那个发出惨叫的大叔。
“后厨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那这样的话……”
“没事的,你们继续点吧。”
“好吧……”
于是几个人围在窗口前。祥子仰着头看菜单,眼睛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上扫来扫去,随后选择了:“草莓奶油!”
柒月没有挑选很久,看了看后厨大叔想要生气但是被阿姨瞪了回去只能双手抱胸的神情,选了个:“复合叠层的,白桃奶油叠加抹茶红豆奶油。”
选了个看起来很难做的。
立希站在柒月旁边,看了柒月一眼,又瞥了一眼菜单,选了抹茶红豆奶油
素世想了想,选了香蕉奶油榛子巧克力酱。
睦选了水果风味里的橙子风味。
灯站在最后面,等大家都点完了才说:“我选那个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店主确认点单之后,回到后边和大叔拌嘴两句,但两个人手上的活倒是没停。
铁板加热的声音,面糊倒上去的滋滋声,奶油的甜香混着巧克力的苦味在夜风里飘开。几个人站在店门口等。
祥子看店主做可丽饼,立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倒是没什么兴趣。
第一个做好的是祥子的。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看那个被折成圆锥形的饼皮,顶端挤着奶油,插着一小片草莓。“好香……”她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眼睛眯起来。
第二个是灯的。她接过来,学着祥子的样子双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跟着涌上来,饼皮还是热的,有点脆。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立希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素世接过来,睦接过来,柒月是最后一个。
他接过可丽饼,退后一步,站在队伍最边上,咬了一口,口味还行,而且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失误。
店主收拾好工具,把折叠桌搬进店里,拉下卷帘门。
“谢谢。”祥子朝他挥了挥手。店主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店里。
灯捧着可丽饼,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卷帘门拉到底,发出“咔”的一声。
“走吧。”素世说。几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从这个路口到灯家,走路大概十分钟,会经过那座桥。
千登世步道桥横跨在电车轨道上方,桥上的路灯比街道上的矮一些,光也更柔。几个人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桥面上轻轻回响。
祥子走到桥中间,停下来。身子靠在栏杆上,把可丽饼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清爽的风从桥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嘴里的饼皮还是热的,有点脆。
灯走到她旁边,也转过身,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把可丽饼举在嘴边。
素世站在灯另一边,靠着栏杆,小口小口地吃着可丽饼。立希站在祥子旁边,犹豫了一下,也靠过去。
可丽饼咬在嘴里,腮帮子鼓着一块,看着桥下的轨道然后咽下,开口。
“诶,意外的好吃。”“是吧,我们之前就想尝试一下了。”
祥子相当得意地说到。
睦站在素世旁边,安静地吃着。柒月站在最后面,靠着栏杆,看着她们。
五个人靠着桥栏,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桥面上,交叠在一起。可丽饼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几个人之间慢慢飘散。
桥下的道路在夜色里不断延伸,看不到尽头,风把祥子的头发吹到嘴角,她把头发拨开,又咬了一口可丽饼。
“下次,我们还要一起演出哦。”
灯转过头看着祥子嘴角沾着奶油的样子,眼睛看着桥下。“嗯。”灯说。
立希在旁边:“那得先把新歌词出来。”
素世笑了。“等灯有灵感吧。”她看了灯一眼。灯点了点头。
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可丽饼,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桥下的轨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柒月站在最后面,靠着栏杆,看着她们。
可丽饼吃完了,灯也该回去了,大家于是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