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看看杨绫，又看看杨戬，又看看杨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富贵？
这丫头，从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做事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她给孩子起名字，怎么会起这么个……这么个……
孙悟空想找个合适的词，可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土。
太土了。
土得掉渣。
她偷偷看了一眼杨戬。
杨戬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孙悟空看见，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微闪。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绫儿结婚生子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杨戬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阎王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翻开生死簿，开始查找。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那册子看着不厚，可里面的内容似乎无穷无尽，每翻一页，就有新的内容浮现。
他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杨绫。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生死簿上，没有叫富贵的孩子。”
杨绫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阎王又问，“何时出生的？”
杨绫想了想，努力回忆。
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只记得自己跑，拼命地跑，怀里抱着富贵。
她只记得身后有喊声，有箭声，有惨叫声。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胸口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年前……”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应该是六年前……”
“不对。”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敖尘。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很。
“十四年前。”
杨绫愣住了。
她看向敖尘，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敖尘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沉睡了八年。”他说，“那八年，你一直躺在那口棺材里。”
杨绫的脸，彻底白了。
八年。
她沉睡了八年。
那孩子……
杨绫的手，开始发抖。
孙悟空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疼。
她连忙起身，走到杨绫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绫儿，”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别怕。”
杨绫埋在她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孙悟空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极了。
“你听我说，”她继续道，“你有法术护身，你不是普通凡人，你的孩子，一定也有法术护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那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一定不会。”
杨绫没有说话。
可她抓着孙悟空衣襟的手，慢慢收紧了。
像是抓住了什么。
像是抓住了希望。
杨戬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绫，看着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妹妹，看着她埋在孙悟空怀里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
阎王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孙悟空轻轻拍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永远地失去了。
杨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这片沉默的湖中。
“为何取这个名字？”
杨绫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回想起来。
那些记忆，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却又那么真实。
“那时候……”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是孤儿。”
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张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的眉骨本就高挺，此刻皱起眉来，更显深邃。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杨绫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无名，无姓。”
她的头低着，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微颤抖的唇，那攥紧衣袖的手指，都让人心疼。
“孩子的父亲，也是无名人士。”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是提到心上人时才会有的、不自觉的温柔。
“我们就这样相爱了。”
“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孙悟空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看着杨绫，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可此刻，却觉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杨绫说的那些事，离她很远，却又很近。
杨绫继续道。
“孩子生下来，要有个姓。”
“可姓什么？”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我们都没有姓，又怎么给孩子？”
“要有个名。”
“叫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太穷了。字都不认识几个。翻来覆去，只想出两个字……”
“富贵。”
孙悟空愣住了。
她看着杨绫，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杨家小姐，看着她说出“字都不认识几个”这样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富贵。”
杨绫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
“富贵起来，日子就能好过了吧。”
“就叫富贵吧。”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后来，日子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能吃饱了。能穿暖了。能给孩子买点小玩意了。”
“可家——”
她的声音断了。
“没了。”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每个人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心疼，是愧疚，是愤怒，是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