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玄怿不敢置信地把信封里面的帛书抽出来,展开到自己的面前。
“陌上花已开。”
信上字体遒劲,只写了这五个字,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印鉴,或者能代表写信人身份的任何东西。
傅玄怿拉着脸看向魏瞻,“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魏瞻望着他,“傅指挥不认识这个笔迹吗?”
傅玄怿闻言下意识皱皱眉,重新将视线再落到那几个字上,仍觉得没什么特别,字能一定程度上映照出一个人,这字体磅礴大气,刀笔之间隐隐蕴含着一股藏怀天下壮士凌云……等等,傅玄怿猛然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五个字,这字体和笔迹他却是隐隐地熟悉。
是——
傅玄怿瞬间面如金纸,握着边角地丝帛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魏瞻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猜他已经猜到,“傅指挥,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聊聊了吗?”
不用剑拔弩张,跟互相对立的仇人一样。
傅玄怿抬起脸凝视着魏瞻,“你想告诉我……这份帛书是圣上写给你的、圣旨?”
傅玄怿刚才一摸到这个丝帛的材料,面色有异,就是因为帛书是宫中的圣旨才会用到的材料。
寻常人家书信,怎么可能会用丝帛来写?
魏瞻和傅玄怿目光相对,“是与不是,在于傅指挥信不信。”
魏瞻信了,所以他来了。
冒着被杀头的风险。
傅玄怿却一动不动盯着他:“没有加盖玉玺,没有经过内监传报,叫什么圣旨?”
所谓圣旨,之所以叫做圣旨,就是因为这些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才会有威慑力。
而现在魏瞻拿出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所谓的圣上手写的帛书,说这是圣上传诏他入京的旨意,这东西能说服谁?
傅玄怿自己都无法被说服。
魏瞻见傅玄怿始终无法松懈下来,只能自己先行在椅子上坐了,拎起了桌子上的茶壶,缓缓在杯中续上水:“你可以说我有诏,也可以说我无诏,现在我就在傅指挥的面前,傅指挥如果确实想抓我,那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
说完,一盏茶也续完,魏瞻将那个杯子,朝自己对面的傅玄怿推了推。
傅玄怿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从没有觉得这么离谱过。
他看着桌边已经沉默不言的魏瞻,屋内只有越来越难堪的寂静席卷在三人之中。
“……好,就算退一万步,这是圣上给你写的信,单凭‘陌上花已开’这几个字,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在召你入京?”
魏瞻手里捻着杯子,片刻道:“你我都明白,陌上花开的含义。”
陌上花已开,君可缓缓归矣。
君归。
对于帝王来说,这几个字就是速来。
傅玄怿面无表情:“我知道陌上花开是什么意思。”
但是说这个是暗指圣上在宣召魏瞻来京城,这解释未免是过于牵强吧?
有点强行解释。
“你说的对,”魏瞻居然点点头,“我不能百分百确定圣上是在召我,但即使有任何一点的可能,我都必须要来。”
傅玄怿闻言脸更黑了:“怎么就必须要来了?”
魏瞻神色淡淡,盯着傅玄怿手上那封帛书:“因为陛下可能有危险。”
傅玄怿表情凝固住,“你说什么?”
阿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特有的淡调:“因为如果帝王不得不用这样隐晦的方式传信,就代表,他没有机会用更好的方式了。”
既没有加盖玉玺,甚至也没有多写一个字。
仅有的几个字内容还这么云雾,引用不太入流的调情诗。
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一位帝王会写的东西。
傅玄怿手里攥着那帛书,再次像是被戳了后心口一样,尾巴骨都发凉。
“你在胡说什么?陛下人现在在宫中好好的……”
竟然敢臆测圣上有危险?这几乎也算是大不敬了。
“陛下好不好,傅指挥确定知道吗?”
魏瞻望着傅玄怿,问出了这句话。
傅玄怿盯着魏瞻:“魏少主什么意思?”
魏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因为那种感觉,无以描述,“说实话,我昨天刚入京城,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傅玄怿没吱声,怎么个不对劲?京城有什么不对劲?
“十六年前,我来的时候,京城分明还不是如此。”
魏瞻抬眼看了看傅玄怿,魏瞻小的时候,曾经随着魏父上过京。虽然时间久远,但京城给人的印象,太深刻。
“京城几乎每年都会有修缮,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很正常?”傅玄怿越听却只越觉得怪。
“我说的不是建筑。”魏瞻冷冷看了傅玄怿一眼。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更恐怖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傅玄怿已经习惯了。
“你没有感觉到,有人仿佛在盯着你吗?”
魏瞻的话语幽森地在房间中回转着。阿襄都有些被感染了,她一双眼睛下意识闪烁着光芒。
傅玄怿几乎一时间有些哑口,或者说被噎到。
什么叫仿佛有人在盯着他,谁在盯着?
而且谁又敢盯着禁军指挥。
“不是特意盯着你,”魏瞻眸内深沉盯着傅玄怿,桌子上的棋子被他手指轻轻一拨,就乱了,“而是在盯着所有人。”
凡是进入京城的每个人,街道,酒楼,茶馆,钱庄……任何地方,魏瞻都有被盯着的感觉。
他起初以为自己一入京身份就暴露了,后来才发现,这些“盯着”的眼睛是在观察出现在视野里的所有人。
就像是“全景监控”。
只不过古人没有现代的天网技术,所以这种无处不在的“肉眼监控”,很容易就被感官超敏的魏瞻捕捉到了。
而这种超敏也有一方面是因为,魏瞻初入京城。
如果是已经沐浴在这种氛围中很多年很多年的百姓,甚至禁军,都似乎已经察觉不到这种异样了。
“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万万没想到,阿襄在这时候开口了,她神色微动,实际上如果不是刚才魏瞻说出来,她也以为只是自己到了陌生地方、可能神经过敏了。
“从昨天我进入傅指挥你的家,”阿襄指了指傅玄怿,“就觉得你家里、好像有很多‘眼睛’。”
那是一种被包围的窥伺感,很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