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秣来到二楼栏杆内侧,垂眸望下看着大堂里的闹剧。
大堂中央,庄国公府的二公子庄盛远正叉着腰,声音拔得又尖又高,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本公子的玉佩可是御赐之物!就在你们得闲居丢的!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今日这事就算没完!”
他身后站着三四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一个个抱着胳膊看好戏,不时帮腔几句。
大堂里原本听戏的客人被这动静惊动,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忿,有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的躲在角落里观望。也有起身要走,却被庄家的家丁拦在了门口。
“今日不把事情查清楚,谁都不许走!”庄盛远一挥袖子,气势汹汹。
这时,得闲居的掌柜不慌不忙地站在庄盛远面前,拱手道:“庄二公子息怒,您丢了东西,小店自当配合寻找。但搜身一事,事关诸位客人的体面,这怕是不妥。”
“体面?”庄盛远冷笑一声,目光不善地扫过在场众人,“本公子丢的是御赐之物,搜个身就不体面了!还是说你这店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本公子的玉佩价值连城!若是丢了,你们这破店赔得起吗?!”
这话说得难听,但掌柜只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庄盛远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抬脚就踹翻了一张椅子,“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搜!”
几个家丁得了令,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大堂里顿时一片骚动,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开始往角落里缩。
就在这时,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大堂角落传来。
“庄二公子好大的威风。”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道,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周身气度沉静从容。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姜秣也循声看去,原是沈祁。方才光顾着看戏,倒是没注意他也在楼下。
庄盛远转过头,待看清说话之人,脸上的跋扈之气明显收敛了几分,却仍梗着脖子道:“沈祁,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是别掺和的好。”
“与我无关?”沈祁站起身,缓步走近,“你都要搜我身了,怎么能说与我无关?”
“况且这得闲居的东家,可是与我历经生死的好友。你这又是砸场子又是威胁人的,我若不管,回头怎么跟她交代?”
庄盛远脸上的肉抖了又抖,依旧硬着头皮道:“沈祁,我的玉佩那可是御赐之物!我这也是着急。”
“所以你就拦着满堂的客人不让走,还要一个个搜身,你是有官府下的搜查令?还是有批文?”
庄盛远被这话堵得一噎,“我……我也是没办法!”
沈祁没理他,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家丁身上,又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面色各异的三五个小厮打扮的人。
沈祁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你丢了御赐之物,报官便是。可你在这得闲居里拦着人不让走还要强行搜身,这算什么?私设公堂?”
“我……”
这话说得重,庄盛远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身后那几个狐朋狗友此刻也偃旗息鼓了,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
庄盛远咬着牙,梗着脖子,还想再争辩几句,“这玉佩……”
沈祁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庄盛远身后的几个小厮身上。
“你,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视线停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被点到的小厮浑身一颤,腿顿时得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艰难的挪地走上前。
沈祁看了眼他的袖口,“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此言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庄盛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小厮,“长三?”
长三的脸色霎时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可那动作太急,袖口一松,一道莹润的绿光从袖口滑落。
一枚玉佩落在地上,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静静地躺在沈祁脚边。玉质通透,雕工精细,一看便非凡品。
庄盛远的脸瞬间气得涨红,“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偷我的玉佩!”
长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二公子饶命……二公子饶命啊……”
庄盛远瞪着自己的小厮,浑身气得发抖,抬脚就要往长三身上踹,“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狗东西!”
那脚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沈祁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拽到一边,“庄盛远,国有国法,周围的人可都看着呢。”
庄盛远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红脖子粗,“沈祁!他偷的是御赐之物!打死他都算轻的!”
“御赐之物被盗,自有官府处置,”沈祁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若是把他打死了,那就是私刑杀人,按律,是要杖责加就流放的。”
庄盛远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想再说什么,又被沈祁那双冷淡的眼睛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祁不再看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长三,“为何要偷?”
长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公子每次输钱就拿我们出气……月钱扣了又扣,小的已经一年多没拿到月钱了。我娘病了要吃药……我爹在府里做花匠,腿摔了也不给治……我……我没办法……”
“我见过二公子赌钱赢过不少,我就想着也去试试,说不定能赢些银子给爹娘治病……可……可我越输越多……”
“那些讨债的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我……我是真没有办法了……”
大堂里安静极了,众人皆朝庄盛远看去,议论声开始纷纷传来。
那几个方才还帮腔的公子哥儿此刻一个个别过脸去。
“你放屁!”庄盛远的脸顿时臊得青一阵白一阵,不顾阻拦上前用力踹了那小厮一脚,随后指着沈祁怒斥,“沈祁!你……你给我等着!”话落,不理会周围人的议论,灰溜溜地退出得闲居。
“等等,这拖欠的银子应该给吧,这都一年了。”沈祁把他拦住,“还有这被你踢坏的座椅,也得赔吧”
“你!”
庄盛远哼的一声,丢下一个钱袋子,甩着衣袖扬长而去,最后拿了工钱的长三也被赶来的衙役带走。
得闲居的掌柜见人都走了,连忙招呼伙计收拾残局,又给几位受了惊的客人送了茶点赔不是。
戏台上的乐师们重新坐好,琴笛声起,戏怜踩着碎步回到台前,水袖一甩,婉转的唱腔在大堂里重新响起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祁没有急着走,他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望去。
姜秣正站在栏杆内侧,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祁冲她挑了下眉,嘴角随即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这副得瑟的模样,姜秣见了也不由轻笑一声,不过一瞬便收回视线,转身进了雅间。
她才刚坐下没多久,雅间的门帘便被掀开,沈祁从容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