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玄子叶都心神不宁。
他像个尽职的狱卒，时刻监视着师傅玄清的一举一动，生怕那缕元气说散就散了。
奇怪的是，老头子的精神头反而一天比一天好。
不仅咳嗽少了，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玄子叶心里直打鼓。
“回光返照？”
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呸呸呸几声，骂自己乌鸦嘴。
可他用阴阳瞳反复看过，师傅体内的生机并没有任何好转，依旧是那副破败不堪的样子。
那股红润的气色，就像是给一堆即将熄灭的灰烬上，强行吹了一口氧气，看着旺，实则是在加速燃烧。
他心里堵得慌，却又不敢点破。
万一是自己道行太浅，看走眼了呢？
万一老头子真是时来运转，枯木逢春了呢？
玄子叶只能抱着这点可怜的幻想，继续熬着那碗狗都不喝的药汤，眼巴巴地看着师傅喝下去。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玄子叶刚做完早课，就被玄清叫到了大殿。
老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坐在平时的蒲团上，而是盘腿坐在了正中央三清祖师像前的那个主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他身上，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玄子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师傅，您今天怎么坐这儿了？这位置不是只有观主传位的时候才能坐吗？”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玄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身前的蒲团。
“子叶，坐。”
玄子叶乖乖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师傅，您老人家有什么指示？是要传我观主之位吗？那我可得先小人后君子，这破观的债务我不背啊。”
玄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子叶，你可知，何为道士？”
玄子叶一愣，这问题太大了，他可没想过。
“道士……不就是咱们这样，住在道观里，念念经，画画符，偶尔给香客算算命，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玄清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追忆，有怅然，还有一丝深藏的骄傲。
“痴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遥远的天际。
“为师今日，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我们道门，关于你师公，关于你那些素未谋面的师叔祖们的故事。”
玄子叶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那一年，也是一个盛夏，但天，是红色的。”玄清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为师那时，也如你这般年纪，在句容茅山的上清派修行。那时的茅山，可不像如今这般是旅游胜地，而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千年道统，香火鼎盛，门人上千。”
玄子叶听得有些咋舌。
上千个道士？那得是什么场面？光是食堂开饭，都得用大锅炒菜吧。
“可乱世来了。”
玄清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东洋的鬼子，打过来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句容是当时的要地，鬼子的铁蹄很快就踏到了茅山脚下。”
“鬼子派人上山，名为谈判，实则招降。他们看中了茅山的地理位置，想在我们的顶宫，也就是主殿，设立他们的指挥部。”
“你的师公，也就是为师的师傅，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接待了那个鬼子军官。”
“鬼子很嚣张，说只要我们归顺，便可保道观无恙，甚至还能得到他们的‘供奉’。”
玄清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知道你师公是怎么回答的吗？”
玄子叶摇了摇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你师公指着那鬼子军官的鼻子，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自古正邪不两立，我华夏神州，岂容尔等魑魅魍魉盘踞！’”
“那鬼子军官当场就拔出了刀，但你师公身后的数百名弟子，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那气势，把鬼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玄子叶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叫了声好。
可玄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鬼子走了，但我们都知道，大战在即。当晚，你师公召集了所有长老和弟子，在大殿里开会。”
“有人主张，凭借地利，和鬼子决一死战，护住道观。”
“有人主张，化整为零，暂避锋芒，保住道统的火种。”
“争论了一夜，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天快亮时，你师公站了起来，说出了那句让所有茅山弟子铭记一生的话。”
玄清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说，国之将亡，何以家为？顶宫如果住了鬼子，那我茅山千年清誉，便毁于一旦！对不住列祖列宗，更对不起这片土地上的万千同胞！”
“烧了吧！”
玄子叶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烧了？
那可是千年道观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你师公的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对我们说，‘道，不在殿宇楼阁，而在人心。只要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还在，道统就在。今日一把火，烧掉的是砖瓦，保住的，是我道门的气节！’”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你师公带着我们，亲手将火把，扔向了那些我们从小生活、修行的殿宇。”
“冲天的大火，映红了整个夜空。我们上千名弟子，跪在山门前，对着燃烧的道观，磕了最后一个头。”
“那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你师公带着我们，剃去了发髻，脱下了道袍，换上了粗布短衣，集体下山。”
“我们被分派到了各个部队。有的人，凭着一身武艺，上了前线杀敌。有的人，凭着医术，当了军医。还有的人，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为部队勘探地形，传递情报。”
“为师和你那几位师叔，玄明、玄冲、玄一、玄微，都被分在了一起。”
“我们用符箓救治伤员，用阵法迷惑敌人，用年轻的血肉，去和鬼子的钢铁洪流硬碰硬。”
玄清闭上了眼睛，苍老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抽动。
“那是一场惨烈到无法想象的战争。我们茅山的弟子，十不存一。为师的那些师兄弟，大多都埋骨在了不知名的山野里。”
“你的玄一师叔，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独自引爆了炸药，和鬼子一个中队同归于尽。”
“你的玄微师叔，在敌后传递情报时被捕，受尽酷刑，宁死不屈，最后被活埋……”
玄子叶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仿佛能看到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孔，穿着道袍时是仙风道骨的修道人，换上军装后，就成了悍不畏死的战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傅总说“乱世道士下山救世，盛世道士归隐深山”。
这不只是一句话，这是用血和火铸就的传承！
“抗战胜利后，我们活下来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茅山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其他的道门大派，听说我们茅山的事迹后，也大多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整个道教修仙的传承，在那一战中，直接出现了断层。”
“佛门在盛世广开庙宇，普度众生。而我们道门，却在乱世中耗尽了最后一滴血。”
玄清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落寞。
“后来，为师心灰意冷，脱离了队伍，四处云游，最后来到了这无人问津的云台山，守着这座破观，了此残生。直到有一天，在观门口捡到了你。”
老人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玄子叶身上，那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子叶，你天生阴阳瞳，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为师在你身上，看到了道门复兴的希望。”
“所以，为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仅教你道法，更要教你何为道心。我玄门弟子，可以穷，可以苦，但脊梁骨，不能弯！”
玄子叶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他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直了身体，对着玄清，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肩上的重量。
玄清欣慰地点了点头，精神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脸上的红润彻底褪去，变得灰败。
“好，好孩子……故事讲完了，也该办正事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两本陈旧的户口本，还有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零散散的钞票，有百元的，也有毛票，被抚得平平整整。
“这里是1193块5毛，是道观所有的积蓄了。”
“这本户口本，是我的。我本名，叫李华清。这个名字，很多年没用过了。”
“这本，是你的。当年情况特殊，为师有不得已的原因，没把你的户口上在我的名下。”
玄子叶看着那两本户口本，心如刀割。
“师傅，您说这些干什么……”
玄清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为师大限已至，时日无多。我羽化之后，你就将我安葬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让我继续看着这座观，看着你。”
“然后，你为我颂经祈福三日。三日后的午时，是黄道吉日。你拿着锄头，就在我坐的这个蒲团下面，往下挖两尺。”
“挖？”玄子叶愣住了，“挖什么？”
“动个工，准备准备，把道观重新修一下。”玄清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老了，干不动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弘扬道门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玄子叶苦笑起来：“师傅，您别开玩笑了。就这一千多块钱，连买砖的钱都不够，还修道观？”
“钱，会有的。”
玄清的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光芒。
“你安葬好我，就带着我的户口本，去我的祖籍，句容市。到那里，找到当地的派出所，为我销户。”
“等你办完事，回到道观的时候，自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