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九日，四人进入原始林区的第一天。
天刚亮的时候，篝火还剩最后一层暗红色的余烬。曹山林从背篓边坐起来的时候，后颈的汗已经干了，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看了一眼四周——老耿已经蹲在火堆边了，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正在把余烬拨开，把昨晚埋进去的土豆刨出来。土豆的外皮已经被烤得焦黑，捏上去软糯，在清晨的凉空气里冒着细密的白汽。
“吃了就走，”老耿把土豆分给每个人，“今天要翻两道山梁，沟深林子密，太阳落山前得找到能扎营的地方。”
曹山林接过土豆，用手掰开，里面的瓤黄澄澄的，热气扑了一脸。他一边吃一边打量周围的地形——昨晚天黑之后没有看清，现在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透下来，把林间的轮廓一截一截地推亮。他们扎营的位置是一片缓坡，松树和柞木混交，地面覆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得像厚地毯。远处有一道山脊线，比他们昨晚翻过的更高，山脊上的树冠在晨雾中呈深青色，像一道被固定住的暗色波浪。
林海蹲在火堆边吃完土豆，把皮埋进土里，用脚踩实，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昨晚睡得不算好——陌生的林子，陌生的气味，还有半夜醒来时听到的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让他醒了两回。但他没有提起这些，只是蹲在水壶边漱了漱口，把背包带子重新系紧，走到曹山林旁边站定。
赵小虎最后收拾完营地。他把火堆用沙土盖灭，检查了每处角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发山火的余烬，然后背起背篓走到队伍里。老耿已经走在最前面了，手里拄着那根粗树枝，用枝头拨开挡路的野蔷薇和蕨类植物。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植被稀疏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脚印为后面的人标记一条最优路线。
“这地方，”老耿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林子里传得很清楚，“十年前我来的时候，比现在好走。那时候还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路，虽然窄，但能走。现在全被灌木封死了。”他用树枝拨开一丛齐胸的蕨草，露出下面一小片被野猪拱过的泥土，“这片林子没人管了，动物就多。野猪把地翻了，又把路踩乱了。”
曹山林跟在老耿身后约五步远的位置，目光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落在老耿拨开枝条时露出的那些植被根部和泥土断面。他在辨认这片林子的植被构成和动物活动频率——被野猪翻拱过的土地、树枝断口的新旧程度、灌木丛中被踩踏过的通道宽度。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他的判断力已经大致组装出了这一带几种主要动物出没的规律、它们依赖的主要通道、以及植被在最近一两个季节里的生长趋势。
老耿在一棵倒伏的巨松旁边停下来歇脚。那棵松树已经倒了很多年了，树干上覆着厚厚一层苔藓和地衣，树皮完全腐化了，用手一碰就往下掉碎末。四个人在倒木上坐下来喝水。赵小虎掏出笔记本，把刚才路过的一片被野猪拱过的土的位置和范围画了一个简图。
老耿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静止的林间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在离地三四尺的高度才散开。他吸了几口之后把烟袋拿下来，用拇指压了压烟锅里的火苗，开口说了一句：“说起这赶山狗，我想起一些事。”
曹山林侧过头来，把水壶的盖子拧上，放在膝盖上。
老耿的眼睛看着远处那道山脊，但焦点不在那里，像是穿过那道山脊看到了更早的东西。“我师父郭老六，年轻的时候是这片林子里最好的猎人。他有一条青背，叫‘老灰’。那条狗，我见过一次，那时候我才十来岁。”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老灰站直了到我师父胸口——我师父一米七五的个头。它的爪子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爪垫厚得跟胶底鞋一样，冬天踩在冰碴子上，跑一整天不带破皮。”
林海坐在倒木的另一端，他的笔记本已经掏出来了，摊在膝盖上，铅笔攥在手里没有动，但耳朵和目光都朝着老耿的方向。
老耿继续说：“有一次我师父带着老灰进山追一头伤了人的野猪。那野猪有四百斤往上，獠牙这么长。”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比了一个长度，“老灰追了它三天两夜，翻了三道山梁，跑了将近一百里地。到第三天傍晚，老灰把野猪堵在一条山沟里，不叫、不扑，蹲在野猪面前，就那么看着它。野猪被盯毛了，冲了老灰三次，老灰三次都躲过去了，然后趁野猪喘气的空当，一口咬住了它的后腿腱子。野猪拖着老灰跑了半里地，老灰没松口。等我师父赶到的时候，野猪已经跑不动了，老灰满嘴都是血，自己也是，但它还蹲在原地，守着那头猪。”
老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袋锅子里烧尽的烟灰在鞋底上磕掉。“那是我头一回见到赶山狗。我师父跟我说，赶山狗和撵山狗不是一回事。撵山狗会叫，会追，会把猎物赶出来等人打。赶山狗不叫，不出声，它能帮你把猎物堵在你想让它堵的位置，你只要走上去补一枪就行。”他把烟袋重新装满，用拇指压实，但没有点，“我师父那一条，是他从鹰嘴砬子老曹头手里买的。那时候老曹头刚三十出头，他家养赶山狗已经养了两代了。”
赵小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老耿叔，赶山狗和别的狗，看哪能看出来？”
老耿把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看几样。耳朵，赶山狗的耳朵半立，不垂不竖，中间那个折角恰到好处，耳朵太立了容易断音，太垂了又收不到远处的动静。爪垫，赶山狗的爪垫厚，捏上去像捏一块老胶皮，韧而不硬，踩在石头上没有声。尾巴，自然下垂，但尾尖微微往上翘，像一根被风微微吹偏的树枝。最要紧的是眼神。”他把烟袋拿下来，“赶山狗看人的眼神，和别的狗不一样。它看你的时候，像是在量你，在确认你是不是配得上它跟着你跑。”
林海把这几样细节一一写进笔记本里。他写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急。
老耿站起来，把烟袋收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松针：“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鹰嘴砬子外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对曹山林说了一句：“山林，这趟能不能成，看命。赶山狗认人，你得经得住它那一关。”
曹山林走在队伍中间，林海紧跟着他。林海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爸，赶山狗真的能追三百里不丢味？”曹山林边走边说：“老耿师父那条，追了三天两夜，野猪跑了将近一百里，它没丢。三百里可能夸张了，但那种狗确实和普通狗不一样。”林海没有继续追问，但曹山林注意到，他手里那根被他随手折下来拨草用的树枝，被他在手里反复弯折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模拟一些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鹰嘴砬子外围的一片开阔地。视野在这里忽然变得开阔，面前是一座孤峰，三面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只在南面有一道陡峭的缓坡可以攀爬。峰顶像一只巨鹰的喙部向前突出，在暮色中呈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山脚下被一片原始针阔混交林包围，林冠密不透风，夕阳从西面照过来的时候，在林冠上方铺开一层暗金色的光。
曹山林蹲在鹰嘴砬子山脚的一片被踩踏过的草地上。他的手正按着一组印记——四个主趾，一个大悬趾，间距均匀，深度一致，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他顺着爪印的延伸方向看去，看到它们消失在一片密实的灌木丛后面，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灰色的兽迹。他蹲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悬在爪印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像是在用触觉捕捉那道已经冷却的印记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信息。
林海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到了那组爪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组爪印上停留了很久。老耿站在几步之外，烟袋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看着那组爪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就是这种爪子。赶山狗的爪子。”
夜风从峰顶的方向吹下来，穿过林冠，把那道深灰色兽迹边缘的枯叶吹得微微翻动起来，像一条正在被风缓慢剥开的线索。曹山林的手指从爪印上方收回，按在膝盖上，面朝着那道消失在灌木丛里的痕迹，面朝着那座孤峰黑色的剪影，面朝着风中正在慢慢展开的夜色，面朝着那声犬吠消失的方向，把刚才那句话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也没有问出口。夜色继续合拢，风声从峰顶卷下来，裹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然后沿着山脚的方向往更深的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