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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谷雨猎狍 春围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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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前三天,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院子里,把狩猎队的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清猎不同于冬季围猎,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更讲究精准和判断。他挑了六个人:老耿、栓子、王建军、赵小虎、林海,加上他自己。六个人分三组,每组二人,分头进山,划定各自的搜索片区,在谷雨当天完成一次对黑水屯周边林区的全面排查——目标不是围捕,而是清猎。这是他从省城农科院的讲座上学来的概念,今年第一次在黑水屯落地。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老耿蹲在合作社墙根底下看了一遍,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问了曹山林一句:“清猎?不就是打那些半死不活的狍子嘛,我以前也干过,没听说还有个名堂。”

曹山林靠在门框上:“以前是顺手打,现在是专门打。打了还要记录位置、时间、病状,埋了之后要填坑撒石灰。一套活儿干下来和顺手打两枪不是一回事。”

老耿没有反驳,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但他第二天一早来找曹山林,说他今年春天在东沟那片林子里见过一头后腿瘸了的母狍子,左后腿踝关节以上的位置肿了一大圈,走路拖着脚,跟在一群健康的狍子后面,始终差着一截距离。

“我那会儿没动手,”老耿说,“看着像是被狼咬过之后自己愈合的,但伤得不彻底,拖了快两个月了。”

曹山林把老耿说的位置记在了本子上。谷雨前一天傍晚,他把三组人的分工最终定了下来:老耿和栓子走东沟,王建军和赵小虎走南坡,他和林海走北坡的杂木林和黑瞎子沟外围。三个人群分别在不同的时段出发,各自完成片区的排查和记录,在日落前回到屯口会合。

谷雨当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带着林海出了门。

四月的晨风里带着泥土翻浆后的湿润气息,山路两侧的灌木丛已经冒出密密的嫩芽,枯草下面垫着一层新长出来的绿意。林海走在前面,背上背着那把曹山林给他做的猎刀,腰间挂着弹弓,手里拿一根剥了皮的青冈木棍——不是防身用的,是用来拨开路边的草丛和枯枝,露出地面上的痕迹。曹山林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那把五六半,枪套里装着五发子弹,但枪机没上膛,保险关着。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林海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停了下来。坡地上的雪已经化尽了,地表覆着一层去冬枯草和新草交替的杂色植被。林海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小片地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爸,这儿有狍子的卧迹。”

曹山林走过去蹲在旁边。地面上有一片被压平了的枯草,形成一个略呈椭圆形的凹陷,边缘有几撮脱落的灰色短毛。曹山林伸手摸了一下卧迹中央的泥土,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带着隔夜的潮气。

“多久了?”

林海又观察了一会儿:“不是今晚的,但也不会超过两天。毛上还带着露水没干透,如果超过两天,风会把毛吹散。”

曹山林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坡面。坡地朝南,日照充足,土壤相对干燥,是狍子喜欢选择的夜宿场所。卧迹周围有几道断续的蹄印,延伸向坡顶方向,蹄印的间距不大,步幅均匀,说明狍子离开时并没有受惊。

“追上去看看。”曹山林说,“保持距离,不要靠近。”

林海点了点头,把木棍收起来,脚步放轻,沿着那串蹄印的方向往坡顶走。曹山林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追随着林海的动作——他的视线在地面和林间移动着,每一步都落在视野开阔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前沿,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稳。曹山林没有说话,但他看到那些动作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平稳感——那是一个正在被时间缓慢打磨的年轻猎人的雏形,很多细节还不够完善,但方向和姿态已经摆正了。

他们沿着蹄印翻过坡顶,进入一片混交林。林间的光线比坡地上暗了一些,树冠之间的缝隙透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着。林海放慢了速度,在一棵老柞树后面侧身站住,微微偏过头,用耳廓朝向西北方向。曹山林在他身后停下来,也侧耳听了一下——西北方向的灌木丛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干燥的、像干草摩擦一样的声响。

林海回过头来看了曹山林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那边。”

曹山林点了一下头。他从肩头把枪摘下来,但没有举起来,而是横握在胸前,枪口朝下。两个人无声地穿过几棵树之间的空隙,在灌木丛边缘的一片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灌木丛的那一边,大约二十米远处,一头狍子正低头啃食一丛新长的嫩草芽。它体型不大,肩胛骨突出,毛色偏暗,左后腿在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迟滞。每一次它迈出左后腿,踝关节的部位都会微微颤抖一下,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脚尖刚一触地就立刻抬起来,像是在避免把重量完全压上去。

林海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掌撑在地面上,安静地看了那头狍子将近两分钟。他的目光没有从狍子身上移开过,他在观察它的步态、它的进食节奏、它低头和抬头之间的间隔、它耳朵转动的频率。那头狍子偶尔会停下咀嚼,抬起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但没有受惊,耳朵转动几下之后又低下去继续吃草。

曹山林也在看。他在判断这头狍子的伤情——左后腿踝关节的肿胀程度、皮毛覆盖下的伤口愈合情况、它的整体体态是瘦还是偏瘦、它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用嘴舔一下伤口的动作、它和周围环境的互动中传递出来的那种持续的不安和警觉。这头狍子的伤拖得已经有一阵子了,伤口没有感染扩散的迹象,但也没有完全愈合。它还能走,还能进食,但从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舔舐伤口来看,疼痛始终没有消失。如果不把它清掉,它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持续消耗这片林子的草料资源,同时也会成为狼群和野狗更容易锁定的目标。从疾病防控的角度考虑,那头狍子应该被清掉。

林海站起来之前,先转头看了曹山林一眼。他没有问,但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个完整的问句:是这头吗?

曹山林点了下头。

林海从腰间抽出猎刀,但曹山林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我来。”曹山林说,“这个距离和角度,弹弓打不到要害。如果一弹打偏了,它带伤跑进深林子,咱们要追半天。”

林海把猎刀收了回去,退后半步,给曹山林让出位置。曹山林把五六半举起来,枪托抵住肩窝,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那头狍子左后腿上方三寸的位置——那是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一个三角区,弹头穿过去之后会切断神经和主要血管,猎物会在两到三秒内失去意识。他屏住呼吸,瞄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混交林中并不大,被树冠和枯叶吸收了一部分,传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闷的、钝重的声响。那头狍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拉了一下,前腿一软,身体歪向左侧,在倒下去的过程中抽搐了一次,然后就不再动了。林海已经冲了出去,几步跑到狍子旁边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颈动脉,然后抬头对曹山林说:“没了。很快。”

曹山林走过去,把枪背回肩上。他蹲下身,和林海一起检查了一下那头狍子的左后腿——踝关节上方的位置有一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旧咬痕,皮肉结疤后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瘢痕组织,但下面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有完全吸收的脓液。正是这一小块脓液,让它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始终无法跑快,始终和兽群保持着距离,并持续拖累着它的体力和状态。

“咬伤之后感染了,脓液没有排干净,里面的伤口一直在发炎。”曹山林用手指轻轻地压了一下瘢痕周围的皮肤,感受着皮下的硬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到了夏天它会更难熬。伤口会反复感染,蝇蛆会在里面产卵,最后它跑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舔伤,直到被狼或者野狗追上。”

林海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狍子倒地的姿态——它的眼睛已经合上了,身体还带着余温,但肌肉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狍子左后腿上那一圈旧伤附近的毛拨开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手。

“爸,”他说,“我以前没想过,打猎还有这样的打法。”

“以前也没人想过。”曹山林说,“都是在省城听讲座才知道的。清猎不是打那些健康的、能跑能跳的狍子,而是打那些已经活不长了的。如果不打,它们会带着病在山上拖几个月,把病传给别的狍子,或者被更凶的东西活活咬死。与其让它们那样死,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的。”

林海站起来,把猎刀拔出来,在狍子身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下刀。这一次曹山林没有指导他,他全程自己完成了——刀口选在脖颈后方皮肤最薄的部位,顺着肌肉纹理切开,避开主要的筋腱,不破坏皮毛的完整性。他在处理过程中的手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下得准确,进刀和收刀之间的节奏连贯而平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处理好之后,他把刀在狍子毛上蹭干净了收回鞘里,然后把狍子的尸体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腹部的温度和僵硬程度,确认已经死透了。

“埋了吧。”曹山林说。

林海在附近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一个大约两尺深的坑,把狍子放进去,覆上土,又在土面上撒了一层从背包里带出来的生石灰。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铁锹收好,在坑边站了几秒钟。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仪式,只是站在那个被填平的土坑旁边,让风把铁锹上沾着的泥土吹干,然后把它收到背包侧面。

“下一处去哪儿?”他问。

“黑瞎子沟外围。老耿说那边最近有野狗的踪迹,顺路看看。”曹山林说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林海跟上来,走在父亲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像一头刚刚完成了第一次独自捕猎的年轻狼崽,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头已经走过这条路线很多次的头狼。

他们在黑瞎子沟外围没有发现野狗的踪迹,但在一处被旧年洪水冲垮的沟壑边缘看到了明显的踩踏痕迹——不是一只动物造成的,是一群,脚印凌乱而密集,泥面被反复踩过。林海蹲在沟边辨认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曹山林说:“不是狍子,狍子不会这么密集地踩同一个位置。也不是野猪,野猪的脚印比这个大。像是鹿群,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之后从这里跑过去,大概一周以前。”

曹山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那些脚印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从踩踏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来看,确实像是鹿群受惊后的逃亡路线,但周围的林子里没有捕食者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或撕咬过的皮毛。

“记一下位置。”曹山林说,“下次巡山的时候再过来确认。”

林海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观察内容记了下来。他的字迹在野外比在屋里潦草一些,但关键信息——地点、时间、脚印特征、大致数量——都写得很完整,没有遗漏。

他们沿着黑瞎子沟外围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再发现新的清猎目标。但在回程经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林海在距离他们大约六十米远的山坡上看到一个移动的身影。他停住脚步,侧身藏进一棵树的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曹山林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不是狍子,不是鹿,是人。

那个人正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向移动,没有走明显的路,而是穿行在灌木丛和石块之间,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捡拾或者翻动什么东西。从身型和步态来看,是个成年男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

“爸,”林海低声说,“是那个跟贾仁义一起的。去年年底在山上碰到的那个。”

曹山林看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作出判断。那个人还在山坡上,每隔几十步会停下来,弯腰翻动地面的石块或者草丛,然后把什么东西放进他背在腰间的一个编织袋里。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不是随便走走看看,而是有目的地在采集或搜索什么东西。

“他是在采药,还是找别的什么?”林海问。

“看不出来。距离太远。”曹山林说,“咱们不靠近,也不惊动他。绕一段路,从南面的山脊下来,不要和他打照面。”

林海没有问为什么。他跟在曹山林身后,沿着一条偏离山坡的路绕了一大圈,从更远的山脊线上走回了屯口。他们在暮色中到达屯口的时候,老耿和栓子已经到了。老耿的背篓里空空荡荡,但他在东沟林子里发现了一头被狼咬伤了后腰的母狍子,位置在溪沟上游的密林里,伤势已经很重了,后腰部位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周围有一群苍蝇绕着转。他标记了位置,准备明天一早去清掉。

王建军和赵小虎比他们晚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在南坡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需要清的猎物,但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看到了一片新的盗猎迹象——新鲜的猎夹痕迹,夹爪已经被人收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几根野兔的毛和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曹山林站在屯口的石碾旁边,把三组人的汇报听了一遍。老耿的母狍子明天去处理,王建军发现的盗猎痕迹记录进巡山日志,林海看到的那个人记了一笔但没有深究。他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几个人说:“先回去吃饭。明天上午,老耿去东沟清理那头母狍子,王建军和我再去南坡看一遍那些猎夹的痕迹。”

几个人各自散了。曹山林带着林海往家走,走在屯子里已经掌灯的路上,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土路照得忽明忽暗。有炊烟从矮墙后面飘出来,带着晚饭的气息——炖菜、干粮、偶尔混着一点刚出锅的油香。

到家的时候,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灶台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小碗炖好的狍子肉。曹山林看了一眼那碗肉,问道:“哪来的?”

“铁柱媳妇送的。他们家在院子里搭了新架子晒鱼,问咱们要不要也搭一个,顺便带过来一碗肉。”

曹山林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端起了碗。林海坐在他旁边,盛了一碗玉米糊糊,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喝了一口水,把今天进山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才动筷子,夹了一小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曹山林看着他嚼肉时的神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第一次看见用枪打狍子,什么感觉?”

林海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比用弹弓快。但没有弹弓那种……那种必须自己判断到底能不能打中的紧张感。”

“用枪也一样要判断,只是判断的时间更短。”曹山林说,“枪响了就没有第二下。你这一枪出去,那头狍子活还是死,就在那两秒里定了。”

林海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去院子里洗手。曹山林听到院子里传来水声和铁勺碰桶沿的声响,然后是双胞胎姐妹从隔壁屋跑出来追着林海喊“哥哥你带我们去抓萤火虫”的叫声。林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无奈但耐心的口吻:“现在没有萤火虫,要等到夏天。”

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那只粗陶碗,碗底的玉米糊糊已经凉了,粘在碗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渐渐转向更深的暗色,远处老鹰岩方向的林子在风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连绵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在风里震颤时汇聚成的声浪,比他刚到黑水屯时听到的那种更稠密、更厚实。经过了多年保护与轮采,这片林的植被正在逐年变得密实。那些曾被过度砍伐的坡地已经重新长出了幼树,而那些原本稀落的灌木丛如今已经连成了片。

院里传来水桶被放回原处的声响,然后是林海和双胞胎姐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回到屋里来。曹山林把凉了的碗放下,用掌心把碗沿上残留的玉米糊抹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里,从屯子外围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的那片林子正在春夜的风中缓慢地呼吸着。明天老耿会去东沟清理那头受伤的母狍子,王建军会和他一起去南坡查看那些猎夹的痕迹,而他自己可能会在黑瞎子沟外围再走一趟,把今天没有完成的那段巡逻路线补完。

他会继续进山,和往年一样,和每一年的春天一样。他听到身后传来双胞胎爬上炕的动静,听到林海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的声响,听到倪丽珍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细碎碰撞。他不急着立刻合上窗户。他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里那些正在抽枝和发芽的轮廓,听着远处林子传来的、风穿过新旧树冠时混合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把窗户轻轻合拢,转身回到炕边,在妻子和孩子中间的那一小片空位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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