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头的雪，心里想，这场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毛跑进来了，帽子没戴，棉袄扣子也没系，脸冻得发紫，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曹哥！曹哥！丽华要生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
曹山林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地上。他转身进屋，对倪丽珍说：“丽华要生了，我去看看。”倪丽珍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这话，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赶紧擦了擦手，解下围裙，跟着往外走。
“我也去。”
曹山林看了她一眼，没拦着。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往二毛家赶。路不好走，雪深，车轱辘在雪地里打滑，骑不快。倪丽珍挺着大肚子骑在后面，骑得很慢，每蹬一下车子就晃一下，曹山林跟在她旁边，怕她摔了。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睫毛上，她顾不上擦，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二毛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们赶到的时候，接生婆已经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方圆十里就她一个接生婆，手艺好，人也稳当。她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曹山林和倪丽珍来了，点了点头。
“在里面呢，别进去，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眼睛盯着屋门。倪丽珍进去了，他听见倪丽华在里面喊，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想起倪丽华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姐夫姐夫地叫。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进山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他教她认脚印，教她下套子，教她用猎刀，教她打枪。她学得快，比铁柱快，比栓子快，比孙大下巴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徒弟都快。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冷，不怕黑，不怕野兽，不怕流血，不怕疼。她什么都不怕，只怕他出事。每次他进山，她都要跟着，说是学本事，其实是怕他一个人有危险。他知道，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她也要当妈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雪花里，看不见了。
倪丽华在屋里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二毛蹲在灶间门口，手抱着头，身子在抖。他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小花也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终于，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把剪刀剪开了厚厚的棉布。
二毛猛地站起来，冲进屋去。曹山林站在院子里，没动。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雪埋住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眼圈红红的。“生了，男孩，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曹山林点点头，嘴角翘起来了。他走进屋，倪丽华躺在炕上，脸色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肉团子。二毛蹲在炕边，手放在倪丽华头上，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姐夫。”倪丽华看见曹山林，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曹山林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东西。小东西闭着眼睛，脸蛋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肯松手。
“像你。”曹山林说。
倪丽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倪丽珍把孩子抱起来，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然后又闭上了，继续睡。倪丽珍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跟他小姨一个样，倔。
二毛从倪丽珍手里接过孩子，手在抖，抱不稳，差点掉了。倪丽华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起个名吧。”倪丽珍说。
二毛想了想，说：“叫大毛。”
倪丽华瞪了他一眼。“难听死了。”
二毛又想了想，说：“叫二毛。”
倪丽华又瞪了他一眼。“跟你叫一个名？”
二毛挠挠头，不说话了。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东西，说：“叫林生吧。林海的山林，林生的山林。”
倪丽华念了两遍，笑了。“林生，好听。”
二毛也跟着念了两遍，点点头。“好听，就林生。”
倪丽珍把孩子放在倪丽华身边，小东西闻着妈妈的气味，不哭了，睡得更香了。倪丽华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也要像姐夫一样，进山打猎。她要教他认脚印，教他下套子，教他用猎刀，教他打枪。她要让他成为这片山林里最好的猎人。
她想着想着，笑了。
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想，这孩子，是这片山林的子孙。他会长大，会进山，会打猎，会把这片山林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老耿叔传给他，他传给丽华，丽华再传给林生。一代接一代，永远不会断。
他转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石头，哪儿是沟。但他知道，那片山里，有他的足迹，有他的汗水，有他的血，有他的命。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眼前飘散，融进雪花里，看不见了。
倪丽珍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山林，”她说，“你当姨父了。”
曹山林点点头。“嗯。”
“高兴不？”
“高兴。”
倪丽珍笑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曹山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漫天的雪花，心里想，明年这时候，林生就能坐了，会爬了，会叫人了。他想着想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