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肃穆沉静,檀香袅袅不散,方才君臣论尽万世制衡之术的沉肃气场尚未褪去,马秀英清丽温婉的身影立在天光之中,轻易打破了满殿的凝重。
她望着眼前失态怔然、褪去所有帝王锋芒的朱元璋,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眸光温润如水,带着数十年相伴的熟稔与宠溺,轻声嗔道:“都一把年纪的君臣夫妇了,相伴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今日还这般冒冒失失的。”
这一抹笑容干净明媚,洗尽深宫雕琢的厚重,宛若至正初年濠州府邸那个明媚少女的模样,纯粹又温暖。
杀伐半生、心如铁石的朱元璋,骤然被这抹笑意击溃所有防线,整个人僵立原地,呼吸凝滞,久久失神。
他缓缓抬起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多想触一触眼前这张鲜活清丽的容颜,确认这不是黄粱一梦,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迟迟不敢落下。
半生历经骗局、背叛、虚妄,他早已不敢轻易期许圆满,生怕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极致美好,是转瞬即逝的幻梦,指尖一碰,便彻底破碎消散。
马秀英将他眼底的忐忑、珍视与不安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柔软一片。
她主动微微倾身,抬手轻轻覆住他颤抖的手掌,温柔牵引着他,稳稳贴在自己光洁细腻、毫无岁月痕迹的脸颊上。
肌肤温热柔软,触感真实无比,她温声细语,字字真切,落在朱元璋心底,熨帖了他半生沧桑:“重八,是真的,不是梦。我真的变年轻了。”
掌心传来真切的温热触感,耳畔是熟悉又清甜的温柔嗓音。这一刻,那张常年覆着寒霜、冷峻威严、杀伐慑人,令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勋贵藩王无不心生敬畏、不敢直视的帝王面庞,彻底褪去了半生铁血与冷硬。
所有的权谋城府、帝王戾气、千秋算计尽数消散,只剩下世间最纯粹的温柔缱绻,是独属于马秀英一人的柔软。
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决堤,硕大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朱元璋刚毅凌厉、满是风霜沟壑的下颌悄然滚落。半生戎马厮杀,九死一生从未低头;半生执掌江山,历经风雨从未落泪的洪武大帝,此刻在相伴一生的结发妻子面前,卸下了所有铠甲与伪装,哭得像个历经漂泊、终得归处的稚子,满是失而复得的酸涩与狂喜。
马秀英看着他这般模样,满心无奈又极致心疼,抬手取下腰间随身佩戴的素色丝帕,指尖轻柔,一点点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拭泪之余,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轻声打趣:“都是快要做祖父的人了,执掌万里江山,威仪天下,怎么还这般爱哭。也就标儿在此,肯默默陪着你,若是槿儿瞧见你这副模样,定然要背地里偷偷笑话你的。”
朱元璋闻言,连忙收敛眼底湿意,粗声硬气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帝王的傲娇与护短:“那兔崽子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笑话咱!”
话音未落,他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身后太子朱标死死屏住呼吸、极力隐忍笑意、肩膀微微颤动的模样。
刹那间,他立刻收回所有儿女情长的柔情,抬手粗鲁拭尽残留的泪痕,面色骤然一沉,周身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帝王的庄重肃穆。
他转过身,看向气质温润的马秀英,语气沉凝郑重,带着满心疑惑:“妹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会骤然褪去沧桑,变回年少模样?”
马秀英闻言,悠然抬手,从宽大的凤袍衣襟中取出一方剔透莹亮的玻璃镜。
这等西洋奇物在大明极为罕见,镜面澄澈无瑕,能将人影映照得纤毫毕现。
她借着殿外倾泻而入的明媚天光,静静端详着镜中那张清丽温婉、风华绝代的年少容颜,指尖轻轻规整了一番鬓边微乱的珠翠钗饰,语气轻浅淡然,毫无惊天动地的波澜:“昨日槿儿,特意给了我一颗丹药。我夜里依规服食之后,第二日醒来,便彻底变作这般模样了。”
她微微垂眸,带着几分浅浅无奈:“我昨夜便已然察觉身形容貌大变,满心欢喜想来见你。可一身肌肤、体态尽数退回年少,往日合身庄重的皇后凤袍已然紧绷不合体,太过突兀。我连夜命宫中尚衣局宫人加急修改衣袍,今日方才整理妥当,敢前来文华殿见你。”
朱元璋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一生不信虚妄丹药,可眼前的景象真实无比,容不得他质疑:“槿儿?!区区一颗丹药,竟有如此逆天之力,能逆转天道岁月,让人洗尽沧桑、重回年少?”
“对啊。”马秀英轻轻颔首,神色坦然自然。
巨大的震惊过后,朱元璋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狂喜,而是极致的审慎与担忧。
他深知金石丹药多藏剧毒,古往今来无数帝王王侯皆殒命于此。他连忙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句句皆是关切:“可曾让太医院众太医细细查验?这等逆天丹药,世间罕有,会不会暗藏未知隐患,留有伤身折寿的副作用?”
见他满心猜忌、疑心爱子,马秀英当即嗔怪着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护子的暖意与笃定,语气坚定:“那是我亲手教养的亲生孩儿,槿儿至孝,事事为我与大明着想,一片赤诚孝心,怎会害我?”
“妹子,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骇人古今,自古未闻,由不得咱不慎。”朱元璋眉头紧紧蹙起,神色依旧万分郑重,半生帝王审慎刻入骨髓,让他无法轻易放下戒备。
“你且放宽心。”马秀英笑意从容,缓缓开口细细解释,打消他的顾虑,“槿儿早已再三叮嘱于我,此丹至纯至净,无半分煞气、无一丝副作用。不仅能褪去我半生操劳的岁月沧桑、复归年少容颜体态,更可增益一甲子寿元,槿儿还说,能保我安稳康健,活到两百岁。”
说着,她抬眸望着镜中青春正好的自己,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无奈的俏皮:“只是从今往后,宫中的胭脂水粉、妆奁脂膏,怕是要常年常备、多多添置了。”
朱元璋听得满心疑惑,连忙追问:“这是为何?既已重回年少,何须刻意妆饰?”
“槿儿心思缜密,早已为我想好万全之策。”马秀英收起琉璃镜,轻声缓道,“他特意传授我精妙的化妆易容之术,可凭脂粉妆饰遮掩这副年少容颜,轻松扮回往日端庄成熟、略带沧桑的母后模样。不然一朝国母骤然返老还童,逆天骇俗,无从向天下世人解释,必会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徒生无穷祸端。”
朱元璋听得连连惊叹,目露奇光,感慨不已:“世间竟有这般神妙莫测的化妆秘术,可随心改换容颜、遮掩天机?”
话音未落,他心底骤然燃起浓烈的期盼,眼底精光灼灼,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渴求。他望着马秀英青春绝代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满面风霜、皱纹深重的面容,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急切与忐忑:“妹子,那槿儿手中,这般逆天改寿、逆转岁月的神药,可还有留存?你看咱如今这苍老疲态……”
马秀英一眼便彻底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槿儿特意叮嘱,这等神丹,眼下万万不能给你服用。”
朱元璋瞬间怔住,满心期盼骤然落空,心头猛地一急,眉宇间瞬间涌上几分愠怒与不甘,语气拔高几分:“?!!这臭小子、兔崽子,当真是反了他了!”
他当即张口,便要扬声传唤殿外内侍入宫传旨,话到嘴边又骤然止住。他大手狠狠一挥,语气决绝无比,已然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思:“李德全!!去召明王朱槿滚来见咱。
不用了!!即刻摆驾,咱亲自去明王府,倒要当面问问这小子,到底是何道理!”
见他一把年纪依旧这般风风火火、急躁冲动,马秀英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温声细语温柔安抚:“你都执掌江山了,怎么还是这般急脾气,半点沉不住气?”
“槿儿素来心思深远、谋事周全,自有他的道理。他说你天命本定,原本可安稳活到七十岁。如今你高居帝位、日日临朝理政、总揽天下大权,若是此刻骤然服食神丹、褪去苍老、变回盛年,太过扎眼突兀,朝野文武、天下百姓无从交代,必会引发漫天流言蜚语,搅动朝堂动荡、人心不安。。。。。。”
朱元璋满脸不甘,心绪翻涌不休。他定定望着眼前容颜绝代、岁月回春的结发妻子,再抬手抚过自己粗糙苍老、布满沟壑的脸颊,满心酸涩与无奈:“可妹子,你已然重归年少、芳华永驻,唯独咱还守着这一身老态、满身风霜。明明眼前就有逆天改命、延年益寿的机缘,偏偏不能触碰,教咱如何心安平静?”
他心念急转,脑中骤然生出一个大胆又决绝的念头,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朱标,目光坚定,语气果断:“妹子,不如咱现下就当众传位给标儿!”
“咱即刻退位,退居深宫幕后、彻底不问朝堂政事。届时无帝王身份桎梏,再服食神丹、逆转年岁、重归盛年,便无需向天下任何人解释,全无半分顾忌!就这么定了!”
马秀英闻言,当即敛去浅笑,眉目微蹙,出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嗔责与严肃:“胡闹!”
“标儿心性仁厚、阅历尚浅,朝堂波诡云谲、诸事繁杂,他哪里扛得住这般重压?你一时任性想要脱身,便要让他整日操劳、疲于应付吗?”
她定定看着朱元璋,句句恳切:“你如今帝位稳固、朝局安定,正是理政鼎盛之时,天下万民、文武百官皆仰仗你坐镇,岂能轻言退位?”
朱元璋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满腔急切的念头稍稍压下,只得悻悻收敛了退位的心思。
“好,那传位之事暂且搁置。。。。。。。。。。。”
他抬眼望着身侧芳华绝代的妻子,眼底依旧藏不住浓烈的期盼与不甘,语气急促:“只是妹子,你随咱即刻前去明王府,找那兔崽子问个清楚!他既有逆天本事,定然有两全之法!”
言罢,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愕然失神的朱标,收敛心头杂念,沉下帝王声调,郑重吩咐:“标儿,这几日咱出宫诸事,朝堂大小庶务、六部奏章、内外事宜,皆由你全权处置、总揽全局,务必尽心尽责,稳住朝局。”
他转头看向愕然的朱标,沉声吩咐:“标儿,这几日朝堂大小诸事,便由你全权处置、总揽全局。”
说罢,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好奇,紧紧攥住马秀英温热的手掌,步履匆匆,径直迈步出宫,要亲自前往明王府找朱槿问个究竟。
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内,转瞬便人去殿空,只剩太子朱标孤身一人伫立原地,满殿檀香袅袅,徒留一片空寂。
他望着父皇母后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麻木坦然,心中早已波澜不惊。他早已见惯了二弟朱槿层出不穷、逆天骇俗的神奇手段,无论发生何等匪夷所思之事,都不足以让他震惊动容。
可不知为何,一股极为强烈、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骤然牢牢笼罩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愈发劳累、永无宁日。
大抵便是日复一日累死累活执掌朝政、打理天下事务,若是操劳过度、身心透支,甚至油尽灯枯,也会被二弟以逆天手段救活、续上性命,而后继续周而复始,端坐储君之位,做大明最勤恳劳碌的朝堂牛马,永世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