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底层的空气，像是被淬了冰的钢针，每一缕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却又被浓重的血腥味与魔气搅得浑浊不堪。
凌雪背对着莫辰，单薄的身影在漫天血色与黑气的交织中，宛如一株濒死的寒梅，明明已经被风雪摧折了枝干，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将身后的人护得密不透风。
她手中的匕首寒光凛冽，刃尖还在滴落着教徒的鲜血，那些暗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与魔药腐蚀石板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
腰间的令牌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贴着她的肌肤，噬魂魔纹顺着经脉疯狂地游走，每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噬她的血肉，钻咬她的神魂。
“叛徒！”
左护法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碴，狠狠砸在凌雪的背上。
“凌雪，你真以为凭你这半魔半人的模样，能护得住他？教主已至，你今日，必死无疑！”
凌雪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些蠢蠢欲动的教徒，赤红的眼底深处，那丝清明正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教主的意志正在疯狂地冲撞着，那些阴冷的声音像是魔咒，一遍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杀了他，杀了莫辰，本座便饶你不死，还能赐你无上魔功，让你与本座同生共死……”
“闭嘴！”
凌雪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她手中的匕首猛地扬起，逼退了身前两名想要偷袭的教徒，“我不会杀他……绝不会……”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磅礴、更加阴冷的气息，如同海啸般从敞开的石门处席卷而来。
那气息之强，竟让整个藏经阁都剧烈地晃动起来，石壁上的裂纹飞速蔓延，簌簌落下的碎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拜魔教教徒，在这股气息降临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个个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左护法脸上的狰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石门的方向俯首帖耳，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属下参见教主！恭迎教主出关！”
石门之外，浓重的魔气翻涌如潮，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缓缓地从魔气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魔纹，随着他的脚步，那些魔纹像是活了过来，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而阴冷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最深沉的炼狱，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神魂俱颤。
拜魔教教主，墨渊。
这个名字，在九州大陆上，是足以让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噩梦。他曾经是墨家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却因为修炼禁术走火入魔，屠戮了墨家满门，创立拜魔教，以杀证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没有人知道，他与莫辰之间，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墨渊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石室，当落在凌雪身上时，那双阴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本座养了你十六年，竟养出了一个叛徒。凌雪，你可知，背叛本座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凌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噬魂魔纹像是受到了召唤，瞬间暴涨数尺，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她的脸颊，让她原本清丽的容颜变得狰狞可怖。
她死死地咬着牙，口中溢出鲜血，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
“我不是叛徒……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傀儡……”
“傀儡？”
墨渊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本座的傀儡！你身上的禁制，是本座亲手种下的，你的命，也是本座给的！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就能挣脱本座的掌控？”
他抬起手，轻轻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在凌雪的胸口，凌雪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匕首脱手而出，钉在不远处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些噬魂魔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钻进她的识海，她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墨渊冰冷的声音。
“莫辰，我的好侄儿。”
墨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缓缓站起身的莫辰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十六年了，你长大了，倒是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模样。只可惜，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迂腐不堪的蠢货！”
莫辰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麒麟残魂融入眉心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遍了他的全身，丹田处被封锁的灵力漩涡飞速转动，那些原本凝滞的灵力，此刻像是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呼啸而过。
他能感觉到，麒麟残魂正在他的识海里沉睡着，那是墨家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墨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有滔天的恨意。
“墨渊，当年你屠戮墨家满门，今日又血洗落霞峰，这笔血债，我定会让你百倍偿还！”
“百倍偿还？”
墨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整个石室都嗡嗡作响，“就凭你？一个刚刚觉醒血脉的黄毛小子？莫辰，你可知，本座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石室深处的那座石台，石台上，供奉着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正是墨家的镇族之宝——乾坤玉佩。
“乾坤玉佩，能引天地灵气，逆转时空。”
墨渊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只要得到它，本座便能修补受损的神魂，突破桎梏，成就魔帝之位！到时候，整个九州大陆，都将匍匐在本座的脚下！”
“你休想！”
莫辰怒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血色的光芒从眉心溢出，化作一道麒麟虚影，对着墨渊猛冲而去。
“不自量力！”
墨渊冷哼一声，随手一挥，一股黑色的魔气便汹涌而出，与麒麟虚影撞在一起。
砰！
一声巨响，麒麟虚影瞬间被击溃，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莫辰像是被一股巨力击中，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脸色更加苍白。
他的灵力虽然觉醒，却还未完全掌控，与墨渊之间的差距，宛若云泥之别。
“拿下他！”墨渊冷冷地吩咐道。
跪在地上的左护法立刻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挥舞着手中的魔刀，带着几名教徒，向着莫辰扑了过去。
莫辰咬紧牙关，正欲催动体内的麒麟残魂，却突然感觉到，识海里的麒麟残魂，竟在微微颤抖，一股微弱的意识，传入他的脑海。
“少主……不可……老身之力……尚未恢复……此魔……太强……”
是麒麟残魂的声音！
莫辰心中一沉，就在这时，左护法的魔刀已经带着凛冽的魔气，劈到了他的头顶。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凄厉的嘶吼声，突然从石壁旁响起。
“住手！”
凌雪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脸上的噬魂魔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清明与疯狂交织在一起。她死死地盯着左护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左护法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着凌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这叛徒，还想垂死挣扎？”
凌雪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落在了莫辰的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辰，有愧疚，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的温柔。
她还记得，落霞峰的晚霞下，他笑着对她说，要带她游遍九州，看遍天下的风景。
她还记得，黑风谷的密林里，他护着那个小姑娘，浴血搏杀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
她还记得，每次她执行任务回来，身上带着伤，他总会默默地为她疗伤，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一道道光，穿透了识海深处的魔气，让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有了片刻的清醒。
“莫辰……”她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嘴角扬起一抹凄美的笑容，“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对不起，不能陪你去看遍天下的风景了。
话音未落，凌雪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丹田！
“凌雪，你做什么？！”墨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住手！”
晚了。
凌雪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丹田之上。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她的丹田处猛地爆发出来。那不是魔气，而是她十六年来，被禁制压抑着的，属于她自己的灵力！
她是拜魔教教主养大的杀手，却也是天生的灵体，只是这份天赋，被教主用禁制死死地压制着，从未有人知晓。
今日，她以自身精血为引，震碎了丹田处的禁制，将所有的灵力，都凝聚在了一起。
“噬魂魔纹，以我之魂，焚你之契！”凌雪猛地嘶吼出声，她的身体，瞬间被熊熊烈火包裹，那些爬满她周身的黑色魔纹，在烈火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哀嚎。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挣脱墨渊掌控的方法。
以魂献祭，焚毁契约！
“啊——！”凌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在烈火中，开始变得透明。她能感觉到，神魂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终于，不再是傀儡了。
墨渊的脸色铁青，他猛地冲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你敢毁本座的契约！本座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凌雪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莫辰的身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挥手。
一道璀璨的灵光，从她的指尖射出，直直地飞向莫辰。
那是她毕生的灵力，也是她最后的馈赠。
灵光没入莫辰的体内，莫辰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丹田处的灵力漩涡，瞬间暴涨数倍，识海里的麒麟残魂，像是受到了滋养，猛地发出一声咆哮，虚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凌雪！”莫辰猛地嘶吼出声，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不要！”
他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
凌雪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淡，她的身体，在烈火中，一点点地化作光点，像是漫天飞舞的萤火。
“莫辰……活下去……”
“替我……看遍天下的风景……”
“替我……守护好九州……”
最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凌雪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萦绕在石室之中。
“不——！”莫辰猛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泪水混合着鲜血，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他的心中，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黑风谷。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接近他。
他终于知道，她心中的挣扎与痛苦。
可是，一切都晚了。
墨渊看着消散的光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怒吼一声，周身魔气暴涨：“该死！该死！凌雪，本座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怒吼声中，墨渊猛地转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莫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想死，那本座就先杀了你！让她在黄泉路上，也不得安宁！”
墨渊抬起手，黑色的魔气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魔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对着莫辰猛地劈了下去！
莫辰缓缓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那双眼眸里，却没有了丝毫的懦弱，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识海里的麒麟残魂，猛地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眉心，冲天而起。
“墨渊！”莫辰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石室之外，浓重的魔气翻涌得更加厉害，隐隐有雷鸣之声，响彻天地。
九州大陆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而在石室的角落，那柄被凌雪遗落的匕首，刃尖的魔药已经干涸，刀柄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是莫辰送给她的，落霞峰上，他亲手系在她的腰间。
玉佩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而石门之外，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是沈子墨。
他没有死。
他看着石室里的一切，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一场新的厮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