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如今的赋税不宽裕，长安县和万年县每年都有很大的缺口，之前长安令和万年令都会找他来借调，只是他大多数时候找理由打发了，毕竟雍州这边也很困难。每年雍州都要为长安、万年两县春、秋两支的事头疼。
不过文安心任，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文安，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三百贯不多，本官可以批。”韦挺道，“不过要从雍州公廨本钱里走，利息要算上。到时候若是还不上，本官也不好说什么。”
（注：公廨本钱，官府拨给各衙门的本金，拿去经商、放贷生息，利息用来充当官署办公经费、官吏俸料钱即现金工资，是唐初财政应急制度，时置时废。大家熟识的捉钱令史便是专门做这个的。）
文安道：“下官明白。不会让韦长史为难。”
韦挺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张批条，递给文安：“拿着这个，随时可以去司仓房领钱。”
文安双手接过批条，行了一礼：“多谢韦长史。”
韦挺摆摆手。文安没有再留，转身出了堂中。
出了雍州廨舍，文安骑在马上往县廨走。晨风从坊墙上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文安握着那张批条，叹了口气。看来得想办法提高长安县的经济了，经济不行，其他的都是空谈。
他摇摇头，没有再想，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脚步。回到长安县，将批条交给了王永昌。见到批条，王永昌的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
几天之后，张旺那边有了消息。
这日文安刚从县廨下值回来，张旺便等在廊下了，手里拿着一卷纸。文安在廊下站定，张旺把那卷纸展开，是一张简单的草图，画着一片靠山的地段，旁边标了方向和大概的亩数。
“郎君，城内的院子谈好了。还有就是城南渭水南岸那片山脚下有几处空地，牙人带着属下去看了。”
“有一处比较合适，靠近山脚，离官道大约一里，周围没有人家。地是官田，可以买，也可以租。牙人说，若是买，大约二百贯；若是租，每年二十贯。”
文安接过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
图上画的地方他大致有印象，之前巡访时曾经路过那片山脚，确实地势平坦，离山不远，周围也没什么住户。
他想了想，道：“买下来。你去跟牙人说，二百贯可以，但要尽快办妥地契。另外，石炭那边你跟尉迟府上的管家说了没有？”
“说过了。”张旺道，“尉迟府上的管家说，郎君要用石炭，直接去铺子里拉就是，不用先打招呼，从分账里扣就行。”
“好。”文安把草图还给张旺，“等地方定了，你把王铁柱他们带过去看看。先把窑砌起来，原料也要备齐。石灰石和黏土，先拉两车来试试。”
张旺应了一声，把草图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去安排了。
文安站在廊下，看着张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回了屋。崔佳正坐在堂屋里整理几件旧衣裳，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道：“郎君，张旺那边有消息了？”
“地看好了，在渭水南岸那片山脚，二百贯，买下来。”文安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案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地方定了，就让王铁柱他们过去砌窑。”
崔佳点了点头：“那妾身明日让人把买地的钱准备好。”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透过窗纸传进来，有些模糊。
又过了几日。
城南那片地的地契办下来了，城内的院子也好了。这两处文安都亲自去看了，地方确实不错，尤其是渭水南岸的那片地，离山脚不过百步之遥，石灰石在山坡上随处可见。
官道就在一里外，运料和出货都方便。周围没有人家，最近的村子也在三里之外，烧窑的烟尘不会对百姓造成困扰。
城内的那处院子，位于大安坊，荒废了许久，极为偏僻，四周也没几家人，出门便是一个小山坡，张旺已经带着人把地面平整过了，地基也弄好了，准备用来砌窑。旁边搭了几间简易的棚屋，用来堆放原料和工具。
渭水南岸那边，王铁柱带着孙七和周九去了一趟，带了些石灰的样品找到了文安。
他把手里的石头递过来：“郎君，那处的石头不错，含泥少，烧出来应该干净。”
文安接过那块石头，看了看断面，灰白色的质地，确实比他在别处见过的石灰石要细腻。他把石头递还给王铁柱，道：“那便好。黏土就在山坡后面的沟里取，我看过了，那沟里的黏土很细，没有什么沙砾。”
王铁柱点了点头：“那下官明日便带人来砌窑。按您画的那个图样，大约五六日能砌好。砌好之后，还要等它干透才能烧，约莫要再过三四日。”
文安道：“不急，慢慢来。你那边先把料备好，等窑干了，第一批就烧上。”
王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去跟孙七和周九商量砌窑的事了。文安看了一眼院子，有些破旧，不过不显眼，这边很好，里面的陈设可以换一换，得让王铁柱他们住得舒服一点。
找来张旺，说了自己的要求，张旺点头应下。
事情说得差不多，文安便离开了，剩下的交给张旺和王铁柱，不用他再操心。
郑虎正牵着马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见他过来，递过缰绳。文安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坊街而行。
他没有直接回县廨，而是拐上了另一坊街，往玄都观方向走。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孙思邈了，文安也正好去问问青蒿素和青霉素的进展，同时也松一松近日来紧绷的神经。
到了玄都观，观里香客不多。
文安穿过前院，绕过正殿，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孙思邈的丹房走。丹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几声低语，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正要敲门，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文安，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文侯来了。孙神医在里头，您请进。”
文安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混着微酸的发酵气息。
孙思邈正背对着门，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正对着光线仔细端详里面的液体。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道：“把那个坛子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