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否认,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沉:“楚系在秦扎根数代,势力盘根错节,自宣太后、华阳太后以来,屡有起伏,然其力未绝。”
“昌平君芈启,素有才干,在朝在野,声望不低。若能为其所用,于伐楚乃至治楚,或可事半功倍。然……”他再次停顿,显然也知其中风险。
燕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历史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个骄傲请战的年轻将领李信,那个被斥“老怯”负气归乡的老将王翦,以及……那个被寄予厚望、最终却悍然反叛,导致二十万秦军埋骨异乡的昌平君芈启!
“阿政,”燕丹的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他停下手,转到嬴政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有件事,关于伐楚,关于芈启,我必须告诉你。这或许是我能提供的,最重要的一次‘先知’。”
嬴政睁开眼,对上燕丹那双盛满忧虑与急切的眸子,神色也认真起来:“你说。”
燕丹深吸一口气,将记忆中那段惨痛的历史,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叙述出来:“在我所知的历史中,灭楚之战,确实是你统一路上遭遇的最大挫折之一。”
“当时,年轻气盛的李信自恃勇猛,认为灭楚只需二十万精兵,夸下海口,而老成持重的王翦则认为非六十万大军不可,态度坚决。”
“你……选择了相信李信,认为王翦年老怯战,将他罢黜,命其归乡养老。”
嬴政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李信率二十万大军伐楚,初期确实势如破竹。然而,”燕丹语气沉重,“当时被派驻楚国故地、负责安抚联络的,正是昌平君芈启。他,背叛了你,背叛了秦国。”
“他在郢陈突然反叛,与楚将项燕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李信。秦军大败,七都尉战死,士卒死伤逃亡者众……二十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那是大秦东出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嬴政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
二十万!近乎全军覆没!
这样的字眼,对于任何一个统帅而言,都无异于惊雷。
“所以,阿政,”燕丹握住嬴政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语气近乎恳切,“不要信任芈启。我知道现在的秦国,有了更好的装备,更强的国力,或许不像历史上那样与楚国势均力敌。”
“但背叛无关国力强弱!芈启身上流着楚国王室的血,他的根在楚国!灭国之战,你让他去对付自己的母国,让他去亲手摧毁自己的宗庙社稷,他心中岂能毫无芥蒂?背后捅刀子的概率,太大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嬴政久久地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在权衡燕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殿内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沉重的呼吸。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李信……败了。王翦……后来如何?”
“你后来亲自去频阳请回了王翦,答应给他六十万大军。”燕丹答道,“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最终才攻破楚都寿春,俘虏楚王负刍,灭了楚国。但经此一败,秦国元气大伤,统一进程也被拖慢了好几年。”
“那……芈启呢?”嬴政追问,目光锐利地看向燕丹,“他反叛之后,历史上的寡人,是如何处置他的?还有……留在秦国的楚系势力?”
燕丹想了想,回答道:“芈启反叛后,自然是兵败身死。至于留在秦国的楚系势力……”他搜索着模糊的记忆,“自然是依法处置,诛杀了芈启的近亲、党羽,清洗了朝中明确与他勾结、或心怀异志的楚系官员。”
“其余不那么核心的,或许是被贬斥、流放,或者干脆驱逐出秦国了。总之,经此一役,楚系在秦国的势力,应该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关于楚系,还有一个说法……我不确定真假,因为相关的史料,据说后来被你……嗯,是历史上的你,下令销毁了不少。”
“什么说法?”嬴政问。
燕丹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后世有人说,你的长子扶苏,他的母亲,可能就有楚国的血统,所以扶苏身上,也带着楚系外戚的血脉。”
他观察着嬴政的神色,继续道:“再后来,有记载说,你因为政见问题,将扶苏派去了上郡,去蒙恬的军中做监军。”
“这件事很奇怪,因为公子监军,并无先例。所以有人猜测,你这是放弃了扶苏,不打算立他为继承人。”
“但也有人认为,你把最信任的蒙恬和最精锐的三十万长城军团留在他身边,恰恰说明你还是看重、保护这个长子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燕丹说完,看着嬴政。
嬴政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时更加幽暗,仿佛有风暴在深处无声酝酿、旋转。
他不再看着燕丹,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烛火,又似乎穿过了烛火,看向了更遥远、更幽深的时空。
他没有说话。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真假,甚至没有对“扶苏可能带有楚系血脉”这一推测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怒意。
他只是沉默着,长久地沉默着。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激烈的思虑、乃至某些骤然生出的、冰冷而可怕的猜想,都深深地、严密地掩盖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燕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那点因说出历史而生的不安,渐渐被另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
嬴政的反应,太平静了。
他预想过嬴政可能会震惊,会愤怒,会质疑,但唯独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场可能导致二十万将士殒命的惨败,不是一个血脉继承的敏感问题,而是……一件需要被纳入庞大计算中的冰冷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