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大殿,檀香万缕。
满宗佛号余韵未消,百余僧众垂眸合十,神色虔诚。
九州几大宗主分立殿中,衣袂肃然,气息沉凝。
佛土安澜,大道有序,轮回有度,愿苍天不负苍生。
他们开始祈愿。
如今,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祈九州安稳,祈劫火消散,祈天命有归。
他们信天,信轮回,信既定的宿命。
殿内是虔诚,是安稳,是俯首的秩序。
可九州之大,千里不同风,万里不同局。
同一片天穹之下,东域极荒,无妄穹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地只有幽暗,半边苍天,尽数被黑雾吞埋。
黑雾无边无际,沉沉覆覆,静静悬在半空之中。
幽暗深处,不断溢出一声声低沉古老的笑。
“桀桀桀……”
“快了……”
“比推演的时序,更快。”
“美妙……”
而在这时,一旁虚空微动,一道人影凝立雾下。
灰白面具,无纹无琢,覆尽眉眼神情。
一身黑衣朴素至极,融于荒寂天地,周身无灵力、无血气、无神魂波动。
像是一个影子。
面具人抬眸,望向覆天黑雾,声线冷而稳:“你所言的变数,真能撼动万古定局?”
黑雾听闻此话,开始缓缓动荡。
漫天幽暗如流水回旋,聚拢、凝练,化作一张横跨千里的无形巨面,悬于苍穹。
气息骤然深邃万倍。
“你在质疑吾?”
话落,天地微滞。
整片东域的时光,似慢了一瞬。
面具人沉默片刻,说道:“昔日你择我为棋,我败了,困于岁月,缚于天道。他也是棋子。棋子,终有局尽之时,我不认为他能成功。”
黑雾低低一笑:“你是棋子,他不是。”
听闻此言,面具之人,瞳孔一缩!
就见黑雾继续说道:“你困于道,缚于天,囿于桎梏。你所能抵达的极致,早已被天写死,可他不同。”
“他有种你没有的特性……”
“而且归一认主,道源归身。他跳出了你认知的棋,他的路,无定数,无上限。”
黑雾缓缓舒展,语气愈发幽深:“不止如此。他是这方天地,数万载光阴里,唯一一枚可吞局、可破道、可灭世的异数。”
面具人眼底透过面具的孔洞,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真是如此?”
黑雾应声:
“你攀道。”
“他造道。”
“你顺天。”
“他逆天。”
“高下之别,不在修为,在命数。”
“你只需静观。帮他一程,便是帮这封禁万古的幽暗,挣开最后一道枷锁。”
面具人再无言语。
无声俯首,身形虚化,如一缕轻烟散入虚空。
黑雾独悬九天,遥遥望着九州这片天地,幽幽吐出一句低语:
“俯首的众生最可怜。”
“顺从的天道,最可笑。”
“该翻了。”
“吾,回来了!”
……
九州。
万剑门。
宗门福地洞天,世人皆知其坐拥两处方外秘境。
一曰:玄元洞天,沉淀宗门地脉道基。
二曰:清微墟境,藏纳灵机,孕生无数天材地宝。
两大秘境,是万剑门立宗之本,代代滋养核心弟子。
今日,秘境如常,云雾氤氲。
无人知晓,玄元洞天最深处,虚空褶皱之中,静静沉睡着一道身影。
沈夜。
自岁月夹缝崩塌,他挣脱倒流时光的桎梏,被时空乱流抛掷此方天地。
此刻的他,双目紧闭,意识沉睡,肉身不动。
可他躯壳之内,天地翻覆。
破碎的一千零八窍穴,不再崩坏残破。
虚空乱流裹挟的域外道韵、岁月碎片、规则残痕,正一点点沉入他的骨血窍穴之中。
玄元洞天的异变,无声启幕。
一切都安稳得过分,正常得诡异。
整片洞天的地脉道纹,正在从大地深处剥离。
万载沉淀的灵机、秘境本源,丝丝缕缕,化作无形流光,尽数朝着沈夜身躯汇聚。
不侵经脉,不洗血肉,只填窍穴。
每一缕本源汇入,一处破碎窍穴便重凝、升华。
秘境在消失。
一点点淡,一寸寸无。
可万剑门上下,无人感知到。
守境长老依旧端坐殿中。
修行弟子驻守洞天,依旧吸纳灵气苦修。
他们的记忆完好无损。
记忆里,玄元洞天依旧鼎盛如初。
可现实之中,秘境本源已然被彻底吞纳。
半柱香。
传承多年的玄元洞天,彻底归无。
平地空空,道纹寂灭,地脉枯竭。
下一瞬,沈夜身形微闪。
无空间波动,无挪移痕迹,瞬息入第二处秘境——清微墟境。
一模一样的画面,再度重演。
墟境灵机,尽数归窍。
秘境道基,尽数融身。
底蕴,一朝尽纳。
清微墟境,悄无声息消散。
万剑门两大镇宗秘境,半日之间,尽数湮灭。
长老记忆、弟子认知,一切如常。
唯有天地真实,已然彻底更迭。
沈夜依旧沉睡。
窍穴之光,愈发璀璨深邃,内里流转岁月之力、各种微光。
他的根基,在以一种世间无法理解的方式,完成重生与超越。
不等万剑门有半分异动,他身形再度虚化、飘离。
下一程启动。
九州之大,凡有秘境之地,皆留他影。
这些秘境,是一方宗门的根,是一方天地的灵,可以说是是天散落的规则碎片。
往日,各宗死守秘境,视若性命,寸土不让。
今日,尽数成了沈夜的粮。
南域焚焰谷,两处火属性秘境,炎渊、赤墟。
天火道韵、焚世灵机、阳刚本源,尽数入窍。
秘境消散,谷中修士浑然不觉,记忆依旧定格在秘境鼎盛之时。
他不挑属性,不分高低,不选品级。
凡九州之内,有秘境、有道基、有天地本源之地,他尽数穿梭,尽数吞纳。
以一己之躯,横扫九州万秘。
每消一处秘境,他的窍穴便稳固一分、深邃一分、圆满一分。
整个九州的秘境本源,千千万万载沉淀的天地碎片,正在朝着一个人汇聚。
虚空之上,灰白面具之人始终随行。
他看着沈夜穿梭一宗又一宗秘境,看着无数万古福地无声湮灭,看着那具沉睡的身躯,一点点堆砌出的恐怖根基。
他始终沉默。
黑雾所言非虚。
这人,真的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不是棋子。
……
不知遍历多少宗门,吞尽多少秘境。
沈夜依旧没醒,他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梦境。
是一片纯白无垢的天地。
黑树孤矗,枝干漆黑如墨,扎根虚无,亘古不动。
树下童子,这次一袭纯白小衣,胸前系着一方鲜红肚兜。
孩童眉眼软软,笑意澄澈,静静望着他。
这次的童子,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