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副书记兼光明区委书记李琳正把保温杯往桌上搁,闻言抬起头,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猜与新城区建设项目组有关。
昨天冯书记玩失踪、没去参加优惠政策宣传会。”
这话她是贴着何露耳朵说的。
何露听完,又侧过头去,几乎咬着冯琳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三人互视一眼,各自若有所思,同时坐直了身子,等着曾祥源与黄政到会。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黄政与曾祥源一前一后走进来。
曾祥源走在前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经过冯浩然脸上时停了一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拉开正中那把椅子坐下。
黄政在他左手边落座,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没说话。
市委办主任丁亮坐在靠门的位置,翻了翻面前的会议议程,上面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曾书记、黄市长,今天这个会议议题是……?”
曾祥源没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看向冯浩然:
“冯书记,听说你身体昨天出了点问题,在医院都晕过去了。
现在怎么样?工作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如果实在不行,就休养一段时间。”
他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最后那句“就休养一段时间”不是询问的口气,是陈述句。
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冯浩然脸上的肌肉紧了紧,很快又松下来,冲曾祥源笑了笑,笑得不算难看:
“一点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不足挂齿,已经没事了。”
曾祥源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转向黄政。
黄政也笑了笑,那笑容和和气气的:
“曾书记担心得有道理。
冯书记最好还是去大医院好好复查一下,要不去府城的大医院?
我在那边有这方面的熟人。”
冯浩然嘴角僵了一下:“谢谢黄市长,真的不用。”
曾祥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环视一圈:
“各位,大家可能有疑问,为什么连夜通知一大早开会。
这个事得从昨天讲起。
我们冯书记突然住院了,新城区建设项目组找人都找到我和黄市长这里来了。
好在卞峰书记和杨穆海市长业务能力强,稳住了局面,没有让新城区建设项目组的第一次大会夭折。”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会议室里静得很,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没有。
“鉴于冯书记的身体情况,我与黄市长连夜探讨了一下,有必要重新调整新城区建设项目组的领导小组名单。
今天这个会议比较特殊,我就不一一征求各位的意见了,只要举手表决就行。
黄市长,宣布吧。”
黄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从左边何露脸上扫过去,又从李琳、冯琳、吴章法、廖彦海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冯浩然脸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在调整之前,有个事我想问问各位。
上次常委会上曾书记提了嘴三天后国之蓄能考察组来雾云考察,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往外泄露过?”
何露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是她负责的大项目,当即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这事不是说了要保密吗?”
黄政冲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点“你别急”的意思:
“已经泄露了。目前红河市在与我们竞争。”
何露腾地站起来:“我……”
她想骂人了。
话到嘴边,硬生生被黄政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坐下。”黄政声音不高,就俩字。
李琳赶紧伸手把何露拉回座位,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把。
何露胸口起伏了两下,咬着后槽牙坐稳了。
黄政叩了叩桌面继续道:
“这件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成事实。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做好更加充分的准备,接受考察。”
他合上文件夹,双手搁在桌面上:
“下面,为了新城区建设项目组能够正常运转,不会再次出现临阵无帅这样的大事?
我建议冯浩然书记退出新城区建设项目组领导小组。同意的举手。”
冯浩然手一紧,指节在桌面上泛了白:
“我反对。昨天只是偶然……”
话没说完,曾祥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冯浩然,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偶然吗?我再问你一句,偶然吗?”
冯浩然脸色变了。
曾书记这态度,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晕倒的真实原因,曾祥源知道了?那也就是黄市长也知道了?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辩,勉强应了一句:
“谢谢曾书记与黄市长的关心,但我保留意见。”
曾祥源哼了一声,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刷刷刷,一只接一只手举起来了。
李琳举了,冯琳举了,何露举了,连一直与冯浩然走得近的组织部长吴章法、统战部部长廖彦海,也把手举了起来。
吴章法举得慢,手肘支在桌面上,手举到耳朵边的高度就停住了,可到底还是举了。
廖彦海举得干脆,举完就把手放下来,低头翻笔记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黄政放下手:
“好,全票通过。
下面大家就谁来接任新城区建设项目组组长位置发表意见。
我说实话,我与曾书记是想让何露市长担任的。
但何市长是国之蓄能项目引入负责人,又要参与旅游项目开发。
我再把这个担子给她,我估计她做梦都要骂我了。”
这话一出,李琳与冯琳哈哈大笑。
连曾祥源都笑了,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只有冯浩然阴沉着脸,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
何露斜了黄政一眼,那个“斜”里带着嗔怪,也带着应承:
“曾书记、黄市长,如果组织信任,我何露责无旁贷,辛苦一点也值。
只是国之蓄能那事……?”
黄政笑了笑,把茶杯端起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何露一怔,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
她是相信黄政的,老大这样说,证明老大心里有数。
她不由想起爷爷的话:
“念着国之蓄能的人太多了,你们雾云市几乎没希望。
但小黄市长既然安排你去争取,那小黄市长应该心里有剑,却不知道这把剑在哪。”
何露心里一亮:难道老大三日后要亮那把剑?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刚泡的,雾云毛尖,条索在杯底舒展开来,汤色清亮。
她把杯子放下来,目光越过杯沿,看了黄政一眼。
黄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地走,头都没抬。
散会后,常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冯浩然走得最快,几乎贴着门框出去的。
吴章法跟在他后面半步远,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说。
廖彦海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收拾笔记本,跟旁边的冯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天气。
何露走到门口时,黄政叫住她:“何市长,你留一下。”
何露折回来,在黄政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角落里收拾茶具的勤务员。
黄政等勤务员出去了,把门带上,才开口:
“露姐,项目组这个担子,你挑起来,我有两句话交代。”
何露坐正了:“你说。”
黄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卞峰书记那边,你放手配合。
他讲原则,你讲效率,穆海市长讲技术,你三人搭班子,遇到事商量着来,不要一个人扛。”
何露点头。
黄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项目组办公室主任的人选,本来我是想着陈雨林的。
但据说冯浩然昨晚也给陈雨灵打了电话。
为了稳妥你把她先压一压,再考察考察。”
何露挑了挑眉:“陈雨林?”
黄政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嗯,你先把项目组运转起来。
办公室主任就让陈雨灵先顶着,她干得还是不错的,宣导会上从头到尾没出纰漏。
如果考察合格,该给的级别给人家提上去。”
何露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大,国之蓄能那把剑……”
黄政摆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回去干活。”
何露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场景切换)
冯浩然从会议室出来,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下了楼,走到停车场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打火,就那么坐着。
车窗关着,地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水泥柱,盯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个红河市的陌生号码。
(黄政手里真有剑吗?这个红河市的陌生号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