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云市政法委书记肖夜此时正在家属院四合院二楼书房里来回踱步。
书桌上那只青瓷烟灰缸里已经杵了三个烟头,第四个正夹在他指间,烧了半截,灰白的一截烟灰将断未断地悬着。
他走到窗前站定,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烟灰终于断了,飘落在窗台上。
外面家属院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晃一晃的。
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往窗外弹了弹,目光越过那几棵光秃秃的树,落在远处天上人间写字楼的方向。
那栋楼在夜色里亮着一片方格状的灯,他分不清哪一扇窗是白玫瑰的。
手机就搁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
白玫瑰那条“肖哥,今晚我想见你”的消息,他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心里那杆秤就往一头沉一点。
见面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
自从白玫瑰来了雾云,两人见过两次面,两次都情难自禁,行了云雨之事。
第一次事后他开车回四合院,把车停进车库时,手搭在方向盘上,坐着发呆好一阵才下车,心里又慌又愧。
可第二次白玫瑰一条消息过来,他还是去把她接到了四号院。
年近五十的人了,按说该稳得住,可这事上,他承认自己稳不住。
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上次去向黄政汇报雾江治理方案二的构思,汇报完正事。
他站起来要走,黄政端着茶杯没抬头,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那天汇报结束后,黄政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嗯,肖书记,这次构思还不错,证明项目组的专家动了脑子。
但雾江两岸的夜游观光道建好后,只是用来散步太浪费了。
你们可以在沿江两岸相隔五百米左右设计表演台,表演台要隔江相望。”
肖夜一时没跟上节奏:“黄市长的意思是……?”
黄政起身,从书柜里抽出本市文联编的《边南民间艺术辑录》,翻到折角那页递过来:
“肖书记,你看这个,边南省有着悠久的唱山歌文化,尤其是雾云各山区百姓,天生就会对山歌。
我们搭好台子,这些山歌爱好者就会自发组结表演。
这样既丰富了市民的生活,又发扬了传统文化,更对雾云市的旅游开发助力。
还有更重一点,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唱山歌会成为一个群体养家糊口的职业。”
肖夜一拍大腿:“好主意,回去后我马上改方案。”
黄政“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肖夜起身:“黄市长,那我不打扰你了,先回了。”
他刚转身,黄政咳了一声:
“老肖,你离婚多年了,组织上很关心你的家庭和个人问题。
来雾云这么久了,有没有看上哪个?”
肖夜脚步一顿,后背僵了一瞬:“黄市长,这……!”
黄政右手有节奏地叩着桌面,笃、笃、笃,三下一组,不急不缓:
“老肖,你是政法委书记,你觉得我们家属院里那几个小门要不要封闭它?
你知道的,我兼任支队长,警卫反馈那些小门都没人进出,只是偶尔……”
肖夜听出来了。
黄市长知道自己从三号小门刷脸放白玫瑰进四合院的事了,这是在点他,点得很客气。
但意思明明白白:你违规了,我知道。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黄市长,这个事我……”
黄政不等他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拍一个看不见的皮球:
“老肖,你先回去找专家优化方案,我要赶去工业园区。”
说着已经站起来拿外套,秘书巫朗朗在门口闻声把门推开,黄政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经过肖夜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就那么拍了一下,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只剩肖夜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外走时脚步都虚。
想到这些,四号院书房里,肖夜又点了一支烟。
他拉开窗户,冷风把烟吹得歪向一边。
他狠狠吸了两口,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拿起手机,点开白玫瑰的对话框。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一段话:
“小白,你心既我心,但现在不便,最起码晚上不方便。
我会尽快让你安全离开刘志财,等我。”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低声自语:
“肖夜啊肖夜,你这叫什么窝囊事。”
(场景切换)
白玫瑰乘坐的出租车沿雾云大道往天上人间方向开,后视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她不知道后面五百米处,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那是黄礼东和李清华。
两人自从接了黄政的指示盯白玫瑰,这么多天没敢松过劲。
今晚也一样,晚饭都是在车上吃的,李清华掰了半个馒头塞嘴里,一边嚼一边拿望远镜往前看。
面包车里暖气开得不大,车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
李清华拿袖子蹭了蹭前挡内侧的雾,举着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东哥,我们前面这辆黑色吉利轿车有问题,它也在跟踪白玫瑰。”
黄礼东正把着方向盘,闻言眉头一皱:
“你确定?别瞅岔了。”
李清华把望远镜递过去:
“你看看,从天上人间那个路口拐过来就一直在,白玫瑰快它快,白玫瑰慢它慢。
上午我跟杨健军也注意到这辆车。”
黄礼东接过望远镜,单手打方向盘,把面包车往左车道并了并,超到那辆黑色吉利旁边。
他斜眼一瞟,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平头,穿一件深色夹克,脸侧对着这边,看不出什么特征,但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出租车的尾灯。
“不像保镖,”黄礼东把望远镜还给李清华,声音低了些,“保镖跟车不会这么跟,太明显了。倒像是……”
“像什么?”
“像道上人干的活,糙。”黄礼东重新把住方向盘,跟黑色吉利拉开一段距离,“要不要汇报给政哥?”
李清华想了想:
“暂时不用,政哥这两天事够多了。
我们多留个心眼,看看他有什么意图。
真要动手,咱俩也来得及。”
黄礼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面包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发动机嗡嗡的响。
白玫瑰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肖夜的对话框,那段话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现在不便,最起码晚上不方便”,这几个字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明白肖夜的意思,也明白他为什么犹豫。
她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把手机揣进包里。
出租车拐进天上人间辅路,减速靠边。
白玫瑰付了车费,推门下来。
夜风一吹,风衣下摆往一边掀。
她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人间写字楼那片灯火,抬脚往旋转门走。
身后那辆黑色吉利轿车没有跟进来,在路口打了把方向,拐进了辅路对面的巷子,车灯在巷口一闪,灭了。
李清华在面包车里拿手肘捅了捅黄礼东:
“东哥,那车停了。人没下来,灯也关了。”
黄礼东把面包车停在路边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熄了火:
“记下那个巷口,明天找人查查那个位置附近有什么。
今晚先盯到白玫瑰上楼。”
(场景切换)
第二天早上临近上班时间,雾云市委一号会议室里陆续有常委进来。
宣传部长冯琳夹着笔记本推门进来时,看见何露已经坐在长桌靠窗一侧,正低头翻手机。
冯琳在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凑过去小声问:
“何市长,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上就通知一上班开会,这种事可从来没发生过。”
何露摇了摇头,把手机锁了屏:
“我也不清楚。尧秘书打电话时我都睡下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琳姐,你知道吗?”
(那个跟踪白玫瑰的黑色吉利车上的中年男人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