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在书房窗口站了很久。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说不清来路的“鬼”。
他手里捏着秦政刚送来的那份简报,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方正正交代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也比他预想的黑。
那些“下落不明”的女孩,这几个字像铅块一样坠在他心口。
他想起杜珑昨晚站在五号院窗前说的那句话……“雾云的天,到底有多高?”
当时他听到了但没接话,也没多想。
此刻却觉得这句话有了另一层意思。
天高不高不知道,但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他恐怕还没挖到底。
他把简报锁进抽屉,站了一会儿,终于像是决定了什么,拉开书房门下楼。
楼下小客厅里暖气烘得正足,杜玲杜珑这对双胞胎姐妹正窝在沙发上嬉笑打闹。
茶几上摊着几件小孩衣裳和两只奶瓶,一只奶瓶里还剩半截奶,瓶壁上挂着水珠。
黄知微躺在摇篮里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贴在脸颊旁边,小嘴微微嘟着,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还惦记着奶嘴。
黄既明在杜珑怀里,精神得很,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小腿一蹬一蹬的,把襁褓蹬开了一角。
关键是今晚两人穿了一模一样的睡衣。
淡粉色的棉质圆领,胸前印着一只歪头的小熊,袖子长到手腕,裤腿长到脚踝。
头发也都没扎,随意披在肩上,发尾有些乱,有几缕贴在脸上,有几缕翘起来。
灯底下看过去,两张脸就是互相照镜子。
杜珑把黄既明换了个姿势抱好,腾出一只手指着杜玲:
“明明,这是你小姨,我才是妈妈。”
黄既明歪着脑袋瞄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咧了一下,那种咧法很微妙,下嘴唇微微往外翻,上嘴唇不动,眼睛眯成两条缝,配上他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活脱脱一个不屑的表情。
然后他把脸往杜珑肩窝里一埋,闭上眼睛,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杜珑愣住了,转头看向杜玲:
“姐,这小子他怎么区分的?我穿成这样他都认得出来?”
杜玲正给黄知微掖被角,闻言笑得肩膀直抖:
“老妹儿,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要考欣欣她们,可能还需要观察一下。
明明和微微姐弟俩天天吃奶,我身上的味道你没有,小孩子的鼻子很灵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抱他的手法跟我也不一样,我托他屁股的时候习惯往上颠一下。
你是平着端,跟端盘子似的,他能不舒服?”
杜珑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孩子的姿势,嘀咕了一声:“哪有端盘子……”
正说着,黄政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脚步声不重,但木楼梯踩上去总有些吱呀响。
杜玲眼角瞥见他,朝杜珑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杜珑秒懂,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了半度,学着杜玲平日里说话那种不急不慢的腔调:“老公,你去哪?”
黄政脑子里还转着冯浩然和方正正的事,眉头拧着,走路都带点走神。
他也没往沙发上多看,径直往玄关走,随口应了一句:
“老婆,我有点事,去一下隔壁找曾书记。”
到了门口弯腰换鞋,手伸向鞋柜最下层摸鞋拔子的时候,才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瞄了一眼。
这一瞄,动作停了。
他直起腰,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俩又搞这种。”他把鞋拨子从柜子里抽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无奈,“刚刚是珑珑吧?我说这语调缺了点意思。”
杜玲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伸手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子。
她的手指顺着领口摸了一圈,把翻翘的领尖压平,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一点看不见的灰:
“老公,你猜的吧?还能从语调上分别我俩?”
黄政低头看着她手指在自己领口忙活,嘴角弯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鼻尖上有点凉:
“你俩除了脸蛋一模一样,其它的都有差异。
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子,站的时候手往哪搁,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还是嘴先咧,都不一样。考考别人还行,而我……”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鞋拔子插进皮鞋后跟,脚一蹬,提上去了。
杜玲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去吧,早点回来。”
黄政拉开院门,冷风灌进来,他裹了裹外套,抬脚往外走。
身后杜珑抱着黄既明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黄政,曾书记要是心情不好你悠着点聊,别把人家屋顶掀了。”
黄政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一号院与二号院只隔着一道花圃。
花圃里种着几棵矮脚冬青,修剪得方方正正,冬青缝隙里还塞着些没化干净的残雪。
黄政按响了门铃。
门铃是那种老式的机械按钮,一按下去就“叮——咚——”两声,声音拖得老长。
院子里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拖鞋底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院门从里面拉开,曾想容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红色棉袄,领口翻着白色的毛边,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橡皮筋上缀着两颗塑料樱桃。
她看清是黄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市长哥哥,请进。”
黄政伸手摸了摸曾想容的头,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丫头,你爸在吗?”
曾想容侧身让开路,等黄政进来后又把院门关上,顺手挽住他的胳膊往楼里带:
“在二楼书房接电话呢。
我感觉他心情不是很好,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中间还夹了两句‘嗯’‘知道了’,那种语气,跟我考砸了数学的时候他训我差不多。
我就没去打扰他。妈妈刚刚去洗澡了。”
黄政任由她挽着胳膊,低头看她:
“那你还能判断出他心情不好?不简单啊,丫头。”
曾想容仰起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上的小揪揪:
“那当然,我观察我爸多少年了。
他高兴的时候打电话会笑,不高兴的时候就用鼻音‘嗯’,我总结出来的。”
黄政笑了一声:“那我们在一楼坐一会儿,等你爸爸打完电话再上去。”
曾想容松开他胳膊,小跑着往客厅方向去,嘴里应着:
“市长哥哥,我给你泡茶喝。”
黄政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浴室方向就传来巫春雨的声音,隔着门板和水声,闷闷的:
“丫头,是谁来了?”
曾想容一边从茶几底下拖出茶叶罐,一边扯着嗓子回话:
“是市长哥哥。”
黄政坐在沙发上,看着曾想容熟门熟路地忙活。
她先从饮水机里接了半杯开水烫杯子,两只玻璃杯在她手里转着圈冲了一遍,倒掉水,再从茶叶罐里捏出一小撮茶叶丢进去。
茶叶是雾云本地出的毛尖,条索细细的,蜷在杯底。
她提起水壶往里注水,手腕子还没什么劲,水柱有些晃,但好歹没洒出来。
泡好了,她双手端起杯子放到黄政面前,杯底在茶几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黄政接过茶杯,看着她:“丫头,期末成绩出来了吗?全班第几?”
曾想容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
“市长哥哥,我们刘校长说了,不管成绩有没有考好,都要开开心心过年。
所以期末成绩要等过完年再公布,这样就不影响过年了。”
黄政一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直抖,茶水差点晃出来:
“哦,这刘校长很为你们这些差学生考虑呀。”
曾想容立刻坐直了,小脸板起来,一根手指头竖在面前,认真地纠正:
“市长哥哥,是他们那些,而不是你们。
我可不是差学生。”
话音刚落,浴室门开了,巫春雨穿着一件深蓝色棉睡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还湿着,拿一条毛巾搭在肩上,边走边擦发尾。
她正好听见女儿这句话,随口接了一句:“你也半斤八两。”
曾想容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嘴撅得能挂住油瓶。
黄政放下茶杯站起来:“嫂子。”
巫春雨满面笑容,朝他摆摆手:
“黄市长,请坐请坐,别跟我客气。”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
“我上去看看老曾打完电话没。”
拖鞋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响,越走越轻。
曾想容朝楼梯方向吐了吐舌头,又转过头来跟黄政解释:
“市长哥哥,我真不差,我就英语欠一点。
英语那个完形填空,四个选项长得都差不多,我一看就眼花。”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毛尖的清苦在舌尖上散开,回甘来得慢但绵长:
“那你最好的是哪一科?”
“数学、物理。”曾想容脱口而出,说完还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扬起来。
黄政有点惊讶,把茶杯放下来,认真看了她一眼:
“哦?数学物理好?那将来可以考虑学理工科。
雾云大学明年动工,到时候你可以就近读。”
曾想容眼睛亮了一下:“雾云大学要建大学?在哪儿?”
黄政正要说话,楼梯口传来市委书记曾祥源爽朗的笑声。
那种笑是机关里泡久了的人特有的,中气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来客人了”的热情:
“哎呀,黄市长来了!上书房喝茶。
小容,你这孩子,黄市长来了也不汇报。”
曾想容从沙发上弹起来:“爸,我刚泡好茶……”
曾祥源从楼梯上走下来,拖鞋踩着木地板咯吱响,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毛衣,扣子系到中间那颗,下面还露出一截睡衣下摆。
他朝黄政拱了拱手,侧身让出楼梯口:“黄市长请。”
黄政起身上楼,经过曾想容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怪小容,是我让丫头先别打扰你。我还想多聊两句呢。”
曾祥源哈哈哈大笑,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二楼书房。
巫春雨正在里面重新泡茶,见他们进来,把两杯新茶放在茶几上,又顺手把书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收拢了一下,叠成一摞推到桌角。
她朝黄政点了点头,退出去时把书房门带上了,门锁轻轻搭进槽里,咔嗒一声。
门一关,曾祥源的脸色就正过来了。
方才楼梯上的哈哈笑像卸了妆似的收了个干净。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右手五指并拢,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黄市长,你来了正好。
我刚刚接了一个电话,正想找你和何露市长商量应对之策。”
黄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曾祥源接了,黄政自己也叼了一支,打火机啪地打燃,凑过去先给曾祥源点上,再点自己的。
两人隔着书桌各吸了一口,烟雾往天花板方向飘。黄政把打火机搁在桌角:
“那曾书记,你先说。”
曾祥源把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指节叩得桌面咚咚响:
“我得到消息,省城红河市也做了一套方案申请‘国之蓄能’总部落户。
而且李定同志的意思……他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我们边南省委建议国之蓄能选择红河市,理由是红河与雾云也就两小时车程,不影响整个布局。
甚至更有利于国之蓄能对整个西南的覆盖。”
黄政夹烟的手一顿,烟灰自己断了,落在烟灰缸里。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比平时急:
“那三天后的国之蓄能考察团来雾云的计划有变化吗?”
曾祥源摇了摇头,弹了一下烟灰:
“李叔说了,总部正在讨论,可能两个市一起考察。”
黄政皱了皱眉,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看了一瞬,又收回来:
“红河市急急忙忙的操作,会不会是知道了国之蓄能考察团要来雾云才横插一脚?”
曾祥源把烟摁在烟灰缸边沿,没摁灭,只是架在那里让它自己烧:
“考察团的行程是不公开的,因为他们也怕麻烦。除非……”
他停住了,看了黄政一眼。
“除非我们自己泄露了消息。”黄政把话补完整,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夹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黄政一语惊醒梦中人。曾祥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王八蛋!我就不该在常委会上透露。”
他喘了两口粗气,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大口,腮帮子凹下去又鼓起来:
“黄市长,你估计会是谁出卖了雾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