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桂泉正在后院捯饬一些花草树木。
他蹲在墙角,手里摆弄着几个小瓶子,神神秘秘的样子,引起了徐泽的注意。
徐泽跑过去。
“大爹,你在干啥子?”
桂泉头也没抬。
“我啊,在养虫子。”
徐泽立刻来了兴趣。
“啥虫子?”
“养起来吃么?”
桂泉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徐泽,忍不住笑了。
“吃虫子?”
“你小子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这是黄?虫。”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竹片拨弄着瓶中的一些虫子。
那些虫子模样不起眼,颜色灰暗,趴在瓶壁上一动不动。
徐泽凑近了一些。
“大爹,它会咬人吗?”
“会。”
桂泉点头。
“而且咬人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徐泽顿时缩回脑袋。
“这么厉害?”
“那当然。”
桂泉故意压低声音。
“被它咬了以后,如果不及时用尿洗一遍,被咬过的皮肤就会慢慢烂掉一小片。”
徐泽瞪大眼睛。
“大爹,你骗我的吧?”
“这么坏的虫子,你养它干嘛?”
桂泉嘿嘿一笑。
他将那些虫子重新装进瓶罐,然后擦了擦手上的粉末。
“当然是对付坏人。”
徐泽眨了眨眼。
“什么坏人?”
桂泉没有回答,只是把瓶子迅速收好。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说罢,他继续低头摆弄花草。
徐泽却没有离开,仍然盯着那个瓶子,心中好奇。
当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桂泉口中的“对付坏人”,其实是另一回事。
这些黄?虫,桂泉专门养着,偶尔便会偷偷放出去,咬一些他看不顺眼的嫖客。
有些嫖客被咬之后,最开始根本没有察觉。
随后红肿。最后甚至溃烂。
等他们慌慌张张回来诉苦状告时,桂泉便会装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哎呀,你这病啊,可不好治。”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点祖传的药。”
随后,他便将一些尿液混合药草汁,卖给那些倒霉的客人。
当然,价格可不便宜。
这便是桂泉自己的小门道。
他从来不会告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就只有王妈子。
而王妈子对此,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在她看来,桂泉也是个苦命人。
龟奴每天搬东西、跑腿、伺候人,受气的时候多,赚钱的时候少。
只要桂泉做得不过分,王妈子便懒得管。
至于那些偶尔倒霉的嫖客……
王妈子向来冷眼。
毕竟进了宜春楼的人,谁又真正干净到哪里去呢?
今日。
洞阳城内,宜春楼。
往日的宜春楼到了晚上总是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楼上楼下觥筹交错,笑声与琴声混在一起,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可今日,楼中的气氛却完全变了。
一阵吵闹声从前厅传来。
“哈哈哈哈!”
“邝长老好大的威风!”
“继续啊,怎么停下来了?”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热闹,宜春楼什么时候能见到这种美景?”
大厅里的宾客不但没有阻止,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唯恐自己看不清楚。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顿花酒。
青羽门的帮派长老邝佑池今日来到宜春楼吃花酒,酒喝了不少,兴致也越来越高。
只是到了最后,他身上的赏金却不够。
按照宜春楼的规矩,没钱,自然不能继续胡来。
可邝佑池是什么人?
青羽门长老,一身武艺不俗。
他哥哥还是青羽帮帮主,而且在司礼府还有路子,在这洞阳城里,他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哪里肯在一群人面前丢这个脸?
当即便翻了脸。
“几十两银子而已,也敢跟老子计较?”
他一把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王妈子听到动静,赶忙过来赔笑。
“邝长老,今日您喝得尽兴,咱们自然高兴,可楼里毕竟有楼里的规矩……”
“规矩?”
邝佑池冷笑一声。
“老子今天就是规矩!”
说完,他竟强行登楼。
楼上的歌妓听见动静,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
有经验的人已经知道,今日这位邝长老喝醉了。
喝醉的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有武艺、又自以为身份不凡的醉鬼。
邝佑池上楼之后,更是蛮横地拉过一名正在弹琴的歌妓。
那歌妓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挣扎。可她,哪里挣得脱一个武林高手的手臂?当众被上演了一番霸王硬上弓。
很快,楼下便传来一阵骚乱,事情闹得越来越难看。
偏偏周围的宾客没有一个真正出手阻止。
有人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看热闹。
有人甚至吹起口哨。
更有人拍着桌子大笑。
“哈哈,这邝长老果然威风!”
“宜春楼今天可真热闹。”
“这可是千年难遇,今日算是没白来!”
“哎,真是世风日下!有辱斯文!”
一时间,整个大厅竟像是变成了一场供人观赏和评析的闹剧。
众人议论。
“那不是青羽门的邝佑池长老么?”
“听说他两年前,在城里杀了泰祥帮的两个帮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如今居然还有心情来这里风流快活?”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
“还不是丰国国主赤极大赦天下。”
“他被改判,只交了一笔罚金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
那人恍然大悟。
“这大赦天下,也太便宜这些恶人了。”
旁边一名宾客冷笑道:
“什么大赦天下?”
“这哪里是什么善举,简直就是恶人的护身符。”
“这些人杀人放火,最后交点罚金就出来继续逍遥,真正倒霉的还是普通百姓。”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照我看,这大赦天下还不如直接赋税减免……”
旁边的人赶忙伸手拉住他。
“哎呀,少说两句!”
“你不要命了?”
“要是被府衙的人听到你说丰国的坏话,可是要下大狱的!”
那人脸色一变。马上闭嘴。
刚才还义愤填膺,现在却缩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就是世道。
大家都喜欢看热闹。
可真到了需要站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安危。
平日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此刻也没有了半点勇气。
他们躲在人群后面。有人甚至假装低头喝酒,仿佛只要不抬头,就什么都没有看到。
宜春楼虽然是窑子。
可毕竟是官窑,是有规矩的,也有自己的脸面。
姑娘们平日里迎来送往,是为了讨生活,不代表她们就愿意任人欺辱。
王妈子的脸已经气得煞白,可是不敢真的发作。
因为邝佑池身后的关系太硬。
尤其是他的舅舅,如今正在司礼府当差,他哥哥又是青羽帮帮主。
这层关系,便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头顶。
而此时,徐泽正躲在徐艺莲等人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种场面。
以前在宜春楼里,他见过客人喝醉,也见过客人争执。
可像今天这样,完全不顾规矩,甚至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胡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徐艺莲原本以为徐泽乖乖躲在后院。
谁知道这小机灵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来。
她一回头,正好看见徐泽躲在自己身后。
“小泽,你怎么出来了?”
徐泽没有回答。
只是抓着她的衣角。
而就在这个时候,邝佑池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最终落在徐艺莲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哟。”
“这不是昔日的花魁徐艺莲么?”
徐艺莲脸色瞬间变了,显然认出了对方。
邝佑池却笑得更加放肆。
“当年你拂了老子的面子,我还没玩到你。”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倒还在这里。”
“接下来,老子的第二春,就你来伺候大爷吧。”
说罢,他把怀里的衣衫破碎,痛哭流涕的歌妓往旁边一扔。
随后一个健步冲了上来。
徐艺莲大惊失色。
“邝长老,你不要乱来!”
她急忙躲闪,可对方毕竟是武林高手,速度和力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相比。
邝佑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徐艺莲拼命挣扎。
“放开我!”
“你给我放手!”
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王妈子气得身体发抖,也只能站在原地,她可是个老鸨子,哪有缚鸡之力。
就在这一瞬间。
谁也没有想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冲了出去。
徐泽。
他像只受惊的小猴子一样,直接扑到了邝佑池手臂上。
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
“啊!”
邝佑池吃痛。
低头一看,竟是个小孩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
“哪里来的小崽子!”
酒意和怒火同时涌上脑袋。
邝佑池一把抓住徐泽。
“去死!”
他猛地一甩,徐泽小小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