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退让落在袁国栋耳朵里,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让他更加认定是自己的爹娘太过刻薄无情。
人家红雁这般通情达理,处处替他家里着想,偏偏他爹娘还有他奶奶一点情面都不能给。
袁国栋这人,心里有什么想法全部都在脸上显现出来了。
刘红雁抬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愤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提点的意味。
“国栋,今天你不应该和你爹娘这么闹的!你想想,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娘身子坏了,再也生不出别的孩子,他们以后攒下的东西,处理的机会,到老了不都得留给你吗?你要是现在把关系闹得太僵,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一下子劈进袁国栋乱糟糟的脑子里。
他猛地一顿,方才满胸腔的火气慢慢止住,整个人像是忽然醒过来一般,怔怔地坐在石头上反复琢磨。
对呀!他是独苗!
娘要生他的时候伤了根本,这么多年药不离口,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孩子。
爹娘所有的指望本来就应该是他,家里的东西往后自然也全部都是他的。
那这个临时工名额,说到底早晚也是落在他手里的东西。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非要一个名额不肯松口,非要和他闹得那么难看。
将来养老还要靠着他,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股既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心思慢慢的冒了出来。
袁国栋皱紧眉头,低声喃喃。“本来就该是我的……”
刘红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知晓,这家伙脑子总算是想明白了,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嘴上依旧温温柔柔。
“我不是让你去逼他们,只是让你别硬碰硬。你回去认认错,等这股气消了,机会多的是,咱们不急于这一时……”
袁国栋只觉得脑子里面的那团乱麻,一下子理顺了,胸口鼓着一股底气,仿佛攥住了能拿捏爹娘的把柄。
他顾不上再陪着刘红雁多说几句,匆匆和他道别,脚步都比来时更急,转身就往人家的方向跑。
刘红雁站在知青点门口,望着他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那点温顺的笑意淡了下去。
“真是个蠢货!”
这边袁国栋一路往回奔,夜风刮在脸上,他的心里却反复的掂量着那几句话。
爹娘就自己这一根独苗,老两口以后动不了的时候,端水喂饭守在床头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既然以后养老都要倚仗他,如今不过是让他们让出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这点小小的要求他们都不肯应,这像话吗?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又越觉得自己占着理。
方才被奶奶训斥,被一大家子冷眼围着的憋屈,全都化作了一股执拗的劲头。
他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把这话摊开,好好问问爹娘,问问他们心里究竟清不清楚,将来是谁给他们送终?
等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没有全灭。
三房那屋的灯还亮着,袁老三和胡春霞根本就没有心思睡觉,正坐在炕沿上,默默对着一盏油灯发愁。
听到院门响动,两人同时抬头,看见袁国栋走了进来。
胡春霞心里先是一松,跟着又是一阵发紧。“你还知道回来,跑出去这么久,上哪去了?”
袁国栋没有像方才那般大喊大叫,只是站在屋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目光直直的看向自己的爹娘。
“爹娘,我出去想了很久,有句话我今天必须问问你们?”
袁老三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预感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你想问什么?”
“你们心里是不是清楚,你们就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娘身子不好,再也生不了别的了,等你们老了走不动路了,以后养老是不是还靠着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带着理直气壮的口吻,像是和他们在算账。
胡春霞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袁国栋往前一步,声音抬高了一些。“既然你们以后都要靠着我养老,那现在这么一点小事,你们为什么不能顺着我?不过就是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让给红雁怎么了?难不成在你们眼里,一个进厂的机会,比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的儿子还要要紧?”
胡春霞浑身都在发颤,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当年生袁国栋那一场凶险,几乎把她半条命都留在产房里。
也是从此之后根基大亏,药罐子就没离过手,再也没能怀上第二个孩子。
看着大房二房儿女绕膝热热闹闹,唯独他们三房就孤零零的一根独苗,这件事像一根细刺常年扎在她的心底。
她总觉得亏欠丈夫,也总想着就这么一个孩子,更是要好好疼,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到他面前。
这么多年,她省吃俭用,事事都先顺着袁国栋,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了命生下来疼到大的儿子,到头来竟然拿这件事情当做要挟他们的筹码。
字字句句都像尖刀,直直扎进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你……”
胡春霞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就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的飘远。
浑身的力气一瞬间抽得干干净净,身子软软的向前一瘫。
“春霞!”
袁老三瞳孔紧缩,惊呼一声,伸手猛地捞住他,堪堪将人扶住,才没有让胡春霞直直摔到地上。
他手臂绷得紧紧的,抱着妻子发软的身子,抬头看向袁国栋的时候,一双眼睛红的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震怒,又裹着压不住的绝望。
袁国栋也慌了,方才那股用养老来拿捏爹娘的底气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愣在原处。
他只是想和爹娘讲道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几句话,竟然能够把亲娘激得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