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肉烤好了,铁蛋和周大勇啃得满嘴是油,两个人并排蹲在火堆边,谁也不说话,但也不像以前那样互相瞪眼了。铁蛋啃完一块,把骨头扔给小黑,小黑一口咬住,嘎嘣嘎嘣地嚼。周大勇也啃完一块,也把骨头扔给小黑,小黑又一口咬住,嚼了两下,咽了,舔舔嘴,还想要。大毛二毛也凑过来了,闻了闻骨头,不吃,又跑回去了。冷小军也啃了一块,啃得满脸是油,胡老倔头又给他撕了一块,他接过来又啃。
“别吃了,撑坏了。”冷志军把他手里的肉抢过来。
“没吃饱。”冷小军嘟着嘴。
“没吃饱也不能吃了。半夜肚子疼咋办?”冷小军不说话了,又去摸那块肉,被冷志军一巴掌拍开了。他缩回手,蹲在火堆边,看着铁蛋和周大勇啃骨头。铁蛋不好意思了,把手里的骨头递给他,冷小军接过来啃了一口,啃不动,又还给他了。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边坐着。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胡老倔头摸着那张熊皮,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嘴里啧啧的:“好皮子,好皮子。我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好的皮子。”他把熊皮叠好,塞进帆布包里,又掏出来,又叠了一遍,又塞进去。反反复复好几回,怎么也放不好。
“爹,您别折腾了,回去再弄。”胡安娜不在,冷志军替他妹子说了这话。
胡老倔头不折腾了,把熊皮放在屁股底下坐着,舍不得压,又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冷志军把铁蛋和周大勇叫到一边,蹲在火堆边。两个人都低着头,等着挨批。今天打熊的时候,铁蛋那一枪打偏了,周大勇那一枪也打偏了,要不是呼延铁柱那一箭,熊就跑了。
“知道今天哪儿不对不?”冷志军问。
铁蛋低着头,不吭声。周大勇也低着头,不吭声。
“铁蛋,你开枪的时候,手抖了。是不是?”
铁蛋点了点头。
“为啥抖?”
“怕。那熊太大了,我怕一枪打不死它。”
“怕就对了。不怕才不对。但怕归怕,枪不能抖。你一抖,子弹就打偏了。打肩膀上,打脖子上,都行,就是不能打偏。打偏了,熊不死,它冲过来,你就危险了。”
铁蛋点了点头,把獠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大勇,你那一枪打脖子上了。为啥不打脑袋?”
“瞄不准。它跑得太快,我瞄了半天,不敢开枪。”
“不敢开枪也对了。没把握的时候,不能乱开枪。但你开枪的时候,手也抖了。是不是?”
周大勇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一个是怕,一个是没把握。怕也好,没把握也好,都是经验不够。多打几回就好了。但有一条,你们得记住——赶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今天要不是你们俩互相帮衬,铁蛋让熊冲了,大勇也跑不了。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互相帮衬,才行。”
两个人都抬起头,互相看了看。
“铁蛋开枪的时候,大勇拉他。大勇开枪的时候,铁蛋掩护。一打一掩护,这才是赶山的打法。往后你们俩就这么打,别分开。”
“行。”铁蛋说。
“行。”周大勇说。
“还有一条。”冷志军的声音沉下来,“今天要不是呼延大哥那一箭,熊就跑了。你们俩一人一枪都没打死,呼延大哥一箭就射中了。为啥?因为他经验足,手稳,心定。你们俩还差得远呢,得好好学。”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个人站起来,往帐篷走。走了几步,铁蛋回过头来:“姨父,今天那熊冲过来的时候,你不怕?”
“怕。谁都怕。”
“那你咋不抖?”
冷志军笑了:“我也抖。但枪不能抖。枪一抖,命就没了。”
铁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帐篷。
夜深了,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石林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跟着爹进山,头一回打熊,也是手抖得厉害,子弹打飞了,熊冲过来,爹一把把他拉开,补了一枪。那天晚上,爹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怕归怕,枪不能抖。枪一抖,命就没了。”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现在传给铁蛋和周大勇了。
他抬头看天,月亮圆了,照在石头柱子上,白花花的。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踏实了。铁蛋和周大勇都是好孩子,有胆量,有枪法,还学会了互相帮衬。赶山的本事,他们算是入了门了。往后还得练,还得磨,但路子对了,不愁学不会。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扛着熊皮,獠牙在他们胸口晃荡,一左一右,像是一对。爹走在他前头,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他见过,是在他头一回打着熊的那天晚上,爹也是这么笑的。他也笑了,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