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垂下眼睑,余光看着前方那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密令箱。
那里面装着龙喉七千年的退路。
这比被枪口指脑门着更让他难受。
嗡——咔。
装甲气密门沿导轨滑合,多层锁止机械的闷响顺着金属壁传上来,震得鞋底发麻。
赵龙押着马库斯一行人,穿过山岳级机库侧廊。
浅灰色的合金壁向两端延伸,冷白色照明条嵌在壁顶,每隔五十米就设有一处武装岗哨。
漆黑的动力装甲怀抱重型步枪肃立两侧,甲胄泛着冷光,头盔那双猩红的眼缓缓注视着他们走过。
几名龙喉护卫的呼吸不由得发紧。
廊道尽头,厚重的分段式防爆闸门向两侧收进墙体。
空气里高压冷却液和烧结金属的苦涩气息顺着排风口扑面而来。
紧接着,重工业的轰鸣瞬间灌满双耳。
马库斯脚步停住。
他跟着泰瑞恩见过神圣大军团演武,登过行星要塞的轨道船坞,自认对“巨物”早有免疫力。
可眼前这座毫无隔断的一体式主战机库,还是让他短暂失神。
数公里长的甲板从脚下铺向视野尽头,因跨度太大,地面竟呈现出一种弧度。
上千架重型铁骑舰载机停在自动导轨上,机翼折叠待命,机腹弹仓开启,地勤无人机正把一枚枚导弹送入挂架。
不远处,更有数千名飞行员正在集训。
天顶轨道上,几十座至少万吨级的磁悬浮龙门吊滑行,机械臂垂下,抓起成组的舰载弹药,送进下层填装舱。
最远端的甲板正在升降,一艘三叉戟型幽绿色的庞大驱逐舰从底舱托举上来,等候的地勤准备擦拭真空装甲防护油。
“二分区通报,独眼巨人第三联队补给完成,切换分区轨道!”
“塔台确认,净空第三铁骑发射管。”
“奇奇莫拉级驱逐舰,舷号05舰主反应堆冷启进度72%,正在自检,护盾阵列零点校准误差控制在0.2毫弧以内!”
“调一批盛怒电磁脉冲炸弹过去,动作快点。”
这里没有帝国航母那种贵族式的甲板风格,每道命令高度自律,落下去,立刻有人执行。
马库斯不由得屏息。
这样一艘体量几公里的灰色母舰,能容纳上万架舰载机,还能在机库里整备驱逐舰。
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伏在渊喉星轨道上,躲过了龙喉所有深空雷达,还精准掐住航线,把他的穿梭机强行从超空间里拽了出来。
帝国境内,谁有这种手笔?
后面的人没有给他驻足观察的时间,提起枪口顶了顶他后背。
“走快点。”
一行人走上机库外缘的悬空长廊,下方甲板距离他们四五百米,运输车和地勤人员缩成密密麻麻的小点。
穿过镂空格栅廊桥,又转入两道垂直气密梯。
梯舱向上攀升。
震得胸腔发闷的噪音逐层淡去,地板的共振也跟着消失。
第三道安全门滑开时,光线已经换成了指挥中枢常用的冷白混暗蓝。
门在身后锁死,复合隔音装甲将机库的轰鸣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静得只剩空气循环的细微气流声。
这是一间悬于主机库上方的战术观察室。
整面迎向机库的墙体都是全景式强化透明玻璃幕墙,但也仅仅只能能俯瞰庞大机库的一角。
靠墙立着三台多通道战术终端,屏幕上刷着各分区的实时数据。
两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幕墙前闲聊着什么。
听见锁止声,左侧那人转过身。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漏跳了一帧。
马库斯赫然睁大双眼,呼吸停滞。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金色长卷发披在肩头,颊边垂着几缕碎发。
那双黄金瞳在冷光里依旧清亮,像他记忆里无数次站在龙喉堡长廊下的模样。
他的喉结滚动。
是大小姐!
大小姐还活着!
两个月来,火焰p9和龙脊星座的搜寻从没停过。
龙喉堡每天都会收到前线送来的阵亡数据,元老会为了她的下落也吵了无数次。
老爷虽然一言不发,可马库斯知道,每到午夜都会问他:
“马库斯,有消息了吗?”
有了!
大小姐还活着!
马库斯心底涌起一阵狂喜,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大.......”
但第二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贝黛莉站在幕墙前,穿一身干净的米白色开衫,姿态从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了。
一百一十年的阅历,八十四年的权力场打磨,让马库斯瞬间从欣喜中抽离回神过来。
这艘船,这次拦截,这个被夺走的密令箱。
都有她的影子。
意识谁是这一切幕后主使者的马库斯,血液从脚底一路凉到天灵盖。
他缓缓收回脚步,重新站直身体,脊背绷紧。
“大.....小姐。”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只要她眼神躲闪半寸,或者露出一丝愧疚,只要先说一句“抱歉”,那就是被胁迫。
龙喉再落魄,也是帝国公爵。
只要是胁迫,事情就还有谈判余地。
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银翼,凭着帝国和cEF的威慑,龙喉也能在谈判桌上把人要回来。
但贝黛莉静静看着他,那双黄金瞳里没有任何闪躲,清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马库斯管家,麻烦打开密令箱,我要检查。”
最后的期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八个月前离开家族,或许更早,这位被公爵寄予厚望的大小姐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在家族最虚弱的时候,带着外人回来,挖开龙喉七千年的根基。
谁有这个能力?
敢在帝国境内对龙喉发起无差别突袭?
银翼。
只有那群为了所谓‘真正自由’的疯子主义者了!
无法言喻的怒火烧穿了马库斯的理智防线。
他抬起手,指向贝黛莉。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龙喉大小姐啊!”
马库斯的音量猛地拔高,难受的有些嘶哑,他侍奉龙喉八十四年,从没这样指过一位主人。
“你身上......可是流着龙喉的血!赛伊雷克打光了我们的舰队,智械战争毁了龙脊几千年的基业,渊喉金库是历代先祖留下的最后家底!”
“银翼到底给了你什么?可笑的自由吗?”马库斯喘着粗气,眼眶通红,“老爷每天晚上都在等你回家的消息!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他想往前冲。
花斑豹伸出装甲大手,直接扣住他的肩胛。
千斤力道挤压下来,疼的他冷汗淌进眼中,但马库斯硬是一声不吭,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
“你以为银翼那群丧家之犬能护得住你?我们龙喉再落魄,背后也是整个帝国!你们在这里动手,帝国海军和cEF的马上就会过来,你们全都得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贝黛莉缓缓踱步走到马库斯身前。
“八个月前,元老院在第三议事厅正式决议投票,把我连同火焰p9星系一起,嫁给奥古斯都家的波鲁。”她语速很慢:
“交换条件,是cEF二级商路和一千亿合作基金或者说......聘礼?”
“元老院投票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贝黛莉看着他,“那天,你就站在议事厅的外面吧?”
马库斯呼吸一滞。
“我不信祖父不知道波鲁是什么品性,可你们知道,也照样把我写进了交易条款。”
贝黛莉的声音更冷,“不用道德绑架我,几十年了,龙喉这个笼子,我母亲没飞出去,不代表我也不能。”
“马库斯管家,家族给我定过价,也替我选过买主。”
“现在,轮到我自己选一次了。”
“打开密令箱。”
马库斯张了张嘴。
那些准备好的训斥、礼法大道理,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女,眼里的怒火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无力。
“大小姐......”
这时,一直站在幕墙边没出声的年轻男人转过身。
二十出头的模样。
黑发,黑瞳,深灰外套搭在肩上,双手插兜,神色闲散。
陆翎走到马库斯面前,黑眸里映着老人沉寂的脸,旋即微微一笑:
“自我介绍下,鄙人陆翎。”
“统合部远征军——最高大元帅。”
话音落下,室内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马库斯等人齐齐僵住,瞳孔骤然缩到极致,身后几名护卫发出半声被掐断的喘息。
“什....什么....?”
“c..cEF.....大.....大元帅?”
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
这个头衔在如今的帕提亚帝国可谓是如雷贯耳!短短三年,数场记入史册的超大型会战的胜利者,摧枯拉朽般改变了帝国格局。
不,甚至整个河外格局!
但!那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在小小睿渊!!??
cEF真想针对龙喉,跟碾死路边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陆翎看了贝黛莉一眼,随后缓缓道:“贝黛莉已正式加入cEF,在我麾下任职,并且,她代表龙喉,向我cEF提供了三千亿星币的战略资金捐款。”
三千亿?!
捐款!?
马库斯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不正好是整个渊喉金库的储备吗?
强烈的信息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他用残存的理智挤出一句话:“为......为什么?元帅,cEF与帝国签过联合作战协议.......我们是您的盟友.......”
“盟友?”陆翎轻笑,“这个词,你们用不上。”
马库斯手指发颤:“您....”
陆翎打断他,“知道战后重建委员会为什么没有龙喉吗?”
马库斯心脏猛地一沉。
这确实让所有人都不明白,所谓的重建委员会,竟然没有一个本地派系。
“因为.......索伦森将整个63星区割让给我了。”
割让!?!
马库斯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其余皆是一片空白。
这可是整个星区......
“龙喉,作为第63星区贵族龙头,我亲自来,只为了一件事。”陆翎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道:“臣服,或者,灰飞烟灭。”
马库斯肩膀塌了下去,浑身的力气这一刻被抽干。
他何尝不懂。
最后的依仗也没了。
帝国撒手,他们这些贵族又何德何能和cEF掰手腕?
什么先祖荣耀,元老院尔虞我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全是一吹就散的灰。
马库斯缓缓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向贝黛莉。
幕墙的冷光映在她侧脸,金发垂落肩头,此刻,站在这个男人身旁,那双眼睛却尽显锋芒。
所有愤怒、悲哀、恐惧统统化作绝望的无力感退了下去。
这一刻,马库斯终于看清。
这个他看着长大,在花园里背法典、在母亲被流放前哭了一夜,后来拿着闪特皇家学院荣誉爵位回来的龙喉家姑娘,已经从那盘必死的棋里走了出去。
她没有靠联姻。
也不靠元老院的投票和怜悯。
只是把自己押上赌桌,换回了一条更宽敞的大道。
她比她的父亲,比祖父泰瑞恩公爵,更像一个能决断家族存亡的掌权人。
毕竟,其他人的三千亿,可换不来这位元帅亲自出马。
马库斯,这位侍奉了公爵84年的公爵府首席管家,顺着减震地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属地面上,声音很轻。
身后的义子们脸色一变。
但见到义父都跪下了,也跟着纷纷跪下。
“老奴.......”马库斯额头抵上冰冷的地板,行帝国臣服礼。
他的声音苦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恐惧敬畏的颤栗:
“老奴.....有眼无珠,冲撞了元帅,也冲撞了大小姐。”
他抬起枯瘦的手,按向自己胸口的扣环。
“恒温箱的开启秘钥,就储存在我的心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