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三月,苏棠在周老实验室的工作进入第三个年头。
那批海昏侯墓出土的漆器残片已经修复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都是最难啃的骨头。
有些漆皮薄如蝉翼,有些纹饰模糊难辨,还有几片被地下水浸泡千年,质地脆得像烤焦的面包屑。
周老说,这批漆器全部修完,大概还要三年。
苏棠说,不急。
她是真的不急。
每天八点半到实验室,戴上白手套,端起显微镜,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中午去食堂吃个饭,下午继续。
五点准时下班,从不加班。
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一天不落。
周老有时候开玩笑:“小苏,你这作息比公务员还规律。”
苏棠认真地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周老哈哈大笑,不再多言。
他七十三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有些人像火,必须燃烧才能证明存在。有些人像水,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静静地流。
苏棠是水。
他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苏棠照常来到实验室,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扫一眼新闻。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头条:【紧急快讯】日本福岛县附近海域发生7.2级地震,震源深度30公里。福岛第一核电站5号机组出现异常,冷却系统故障,放射性物质疑似泄漏。政府已发布周边居民疏散令……
苏棠点开新闻。
现场画面里,白色的水蒸气从核电站厂房升起,应急车辆警灯闪烁,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在废墟间奔跑。
字幕滚动更新:“辐射值超标”、“国际原子能机构关注”、“首相召开紧急会议”。
她看了几分钟,关掉页面。
拿起修复笔,继续工作。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修复了两片漆耳杯残片,写了两百字修复日志,喝了三杯水。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全天候直播福岛核电站的事态进展。
专家A:“目前冷却系统修复困难,不排除堆芯熔毁的可能性。”
专家b:“如果发生大规模泄漏,放射性物质将随洋流扩散,整个北太平洋都将受到影响。”
专家c:“这是自2011年以来最严峻的核安全挑战。”
苏棠靠在沙发上,橘猫趴在她腿上。
她盯着屏幕,眼神很平静。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猫背上画着什么。
一个圆圈。
三条弧线。
一条中线。
那是西幻魔法世界……最基础的“能量分流阵”符文。
猫被她摸得不耐烦,跳下沙发,甩着尾巴走了。
苏棠没有追。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陈志远。
那个她十一岁时“恰好”请到家里做客的工程师。
父亲工厂的技术难题,他帮忙解决了。后来他调入中国核工业集团,参与过三代核电技术的自主研发。
十年前他当选工程院院士,五年前退休,被返聘为集团高级顾问。
上次联系是两年前过年,她发了条微信拜年,他回了个笑脸。
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三分。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条消息:“陈工,打扰了。福岛核电站的新闻您看到了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看到了。集团开了紧急会,我们在研究可能的援助方案。”
又一条:“小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棠看着屏幕。
她该怎么说?
说她在第穿越的第五个世界,见过比这严重百倍的“魔能泄漏”?
说那些魔法师用“能量分流阵”将失控的魔力导入地下,拯救了整个王都?
说她记得每一个符文、每一条能量路径、每一个关键节点的位置?
她不能说。
所以她只打了几个字:“我刷新闻时忽然想到一个……游戏里的设定。”
然后她把那个符文图案画了下来,拍照,发了过去。
“这是某个游戏里的‘能量分流阵’。核心思路是不直接对抗泄漏源,而是在周围构建多条低阻抗路径,将能量分级、分层、分向疏导。像给洪水挖泄洪渠,而不是堵堤坝。”
她发完,放下手机。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知道这个想法有多疯狂,用魔法世界的符文逻辑去解决现实世界的核泄漏危机。
但她也知道,那个符文里蕴含的能量流动原理,不是幻想,是经过无数魔法师验证的底层规律。
而在现实世界,它对应的可能是……多层复合吸附材料、定向引导的负压系统、梯度分布的隔离屏障。
科学和魔法,只是描述同一规律的不同语言。
半小时后,陈志远的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苏棠点开。
背景里有会议室嘈杂的人声,有翻图纸的窸窣,有人喊“老陈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志远的声音很急促:
“小苏,你画的这个分流阵,和日本核能研究所三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提出的‘多层级吸附隔离系统’思路高度相似!那篇论文我们当时讨论过,但因为材料技术限制搁置了。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可能是以前在哪看过,潜意识记住了。您觉得这个思路……能用吗?”
又过了半小时。
陈志远发来一条文字:
“我们连夜论证了。理论上可行,关键是吸附材料的梯度设计和部署时序。日本方面已经接受国际援助,明天一早我带专家组飞东京。小苏,如果这个方案最终成功……”
他没有写下去。
苏棠替他写了:“是科学家们智慧的结晶,我只是个……刷新闻起了好奇心,想为人类海洋做点什么的游戏玩家。”
陈志远发来一个“握手”表情。
苏棠放下手机。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
她关了电视,躺到床上。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蜷在她枕头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苏棠摸了摸它的脑袋。
“晚安。”她说。
三天后。
陈志远从东京发来一条消息:“成了。”
两个字。
苏棠正在实验室里调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放下。
继续调漆。
直到下班回家,她才点开陈志远发来的链接。
那是日本首相官邸的新闻发布会。
官房长官面对上百家媒体,宣读一份声明:
“……在国际协作框架下,中日核能专家联合攻关,成功开发出‘多层吸附分流法’控制系统。该系统通过在泄漏源周边部署梯度吸附材料屏障,配合负压引流装置,已有效控制放射性物质扩散。周边辐射值连续24小时稳定在安全阈值以下……”
屏幕上,日本官员深深鞠躬:
“谨向中国专家组致以衷心感谢。”
陈志远穿着防护服,站在专家组队列最末。镜头扫过他时,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棠关掉视频。
手机又亮了。
还是陈志远。
这次是语音,声音很轻,像刚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
“小苏,三天三夜没合眼,方案推演了二十七版,最后定型的结构和你的草图几乎一样。”
顿了顿。
“专家组有人开玩笑,说咱们是不是有个游戏宅在当顾问。我没说话。”
又顿了顿。
“苏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棠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初春,晚上还是冷。
窗户关着,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轻轻开口,自言自语:“一个想安心躺平的普通人。”
但她没有发语音,打了字,发送。
陈志远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六十八岁了,这辈子做过三个正确的决定。第一个是年轻时选择学核工程,第二个是五十岁坚持自主技术研发,第三个……是十一年前那个周末,带我儿子去他家同学那里做客。”
“那天有个五岁的小女孩,用橡皮泥捏了一条蛇,说‘弯弯的地方要顺着滑’。”
“十九年后,她画了一个圈,三条弧线,一条中线。”
“福岛核电站方圆二十公里的居民,已经全部疏散。如果没有这套系统,他们至少要离开家一年、五年、也许永远回不去。”
“现在,一周后他们就能回家了,地球海洋的污染也控制住了。”
“小苏,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我知道,你是一个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苏棠读完,没有回复。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世界变得更好”。
也不想当英雄,不是救世主,不需要成为任何被记住的伟大名字。
一周后,苏棠照常在实验室里修复漆器。
陈志远从东京回国,路过北京,说来看看她。
他们在北大东门的“雕刻时光”见面。
陈志远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依然很亮。他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像个退休后返聘的老教授,不像刚刚参与过国际核应急的院士。
“小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日本核能研究所发来的感谢函。本来应该给集团、给专家组,但他们特意多要了一份,指名给你的。”
苏棠接过信封,没有拆开。
“你不想看看?”陈志远问。
“不用了,”她把信封放进帆布包,“看了也是日文。”
陈志远笑了。
“我帮你翻译一下:致尊敬的匿名顾问,感谢您提供的技术思路。这套系统将被命名为‘多层吸附分流法’,但研发团队内部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叫‘棠’。”
苏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然后她喝了一口柠檬水。
“挺好听的。”她说。
陈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