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2011年三月,苏棠迎来了高三下学期。
市一中高三年级的走廊静得可怕,连平时最闹腾的男生们都收敛了声响。
每个教室的后黑板上都用红色粉笔写着触目惊心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98天”。
但高三(七)班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班级氛围不是不紧张,只是……有种奇特的从容,这种从容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苏棠正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左手压着一本摊开的《文物鉴定基础》,右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多喝热水”的卡通贴纸。
在她周围,同学们的气运场呈现出各种状态。
高三转班来的沈星河是深蓝色的专注光晕,他正在攻克一道物理竞赛的终极难题。
陈默是淡蓝色的数字思维光晕,手指习惯性在桌子底下无声地敲击,脑中推演某个算法。
赵明远是麦黄色的健康光晕里夹杂着银白色的竞技状态,他刚刚通过了国家田径队的选拔,但依然坚持每天来上课。
而苏棠自己,周身那层彩虹流光平静如常,把所有焦虑、压力、迷茫都温柔地隔绝在外。
“苏棠,”同桌陈默小声叫她,“班主任找你。”
苏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嗯?”
“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陈默推了推眼镜,“好像是……保送的事。”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苏棠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在她身后,同学们窃窃私语:
“听说清华北大都来找过她了……”
“奥林匹克竞赛金牌,肯定抢着要啊。”
“她会选哪个?”
没有人知道。
连苏棠自己,其实也还没完全想好。
教师办公室里,李卫国正在泡茶。
三年过去,这位班主任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他身上的土黄色教育气运更加醇厚了,像陈年的普洱茶,温润而深远。
“棠棠,坐。”李卫国递过来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苏棠接过,小口啜饮。茶香清冽,带着春天的气息。
“李老师,”她放下杯子,“您找我是为了保送的事?”
李卫国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截止目前收到的所有保送邀请。清华大学数学系、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复旦大学……总共十二所。每所都给了最优惠的条件,全额奖学金,任选专业,甚至可以本硕博连读。”
他把文件推到苏棠面前。
苏棠没有翻看,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老师知道你不喜欢被安排,”李卫国声音温和,“但这是人生重要的选择,老师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苏棠抬起头:“李老师,如果我说……我可能不想被保送呢?”
李卫国愣住了。
“我想参加高考。”苏棠说得很平静,“就像普通学生一样,考完,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
“为什么?”李卫国不解,“保送可以让你避开这最后三个月的煎熬,而且……”
“因为我想体验完整的高中生活。”苏棠笑了笑,“而且,我想选的专业……可能没有保送名额。”
“什么专业?”
“文化遗产保护。”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卫国看着苏棠,眼神复杂:“棠棠,这个专业……很冷门。就业面窄,薪资也不高。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数学、计算机、金融这些……”
“但那些我不喜欢。”苏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李老师,您教过我们,人生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热爱,我的热爱……不在公式和代码里。”
她说的是实话。
在十八个世界的轮回里,她见识过太多文明的辉煌与消散。那些璀璨的文化,那些失传的技艺,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故事……比任何数学定理都更让她心动。
尤其是第三世,那个她成为“古文化瑰宝”的星际世界。她曾亲眼见过人类文明断代前的遗产如何在宇宙中漂泊,又如何被后来者重新发现、解读、传承。
那种连接古今、贯通文明的使命感,比解出任何难题都更让她满足。
“好吧,”李卫国叹了口气,“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棠棠,你要知道,这条路……可能会很难。”
“没关系,”苏棠笑了,“难一点,才有意思。”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卫国忽然叫住她:“棠棠,你父母……知道你的选择吗?”
苏棠回头,眨了眨眼:“我会告诉他们的。”
那天晚饭时,苏棠在餐桌上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苏建国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林秀云愣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棠棠,你说的是真的?不要保送?要去考那个……文化遗产保护?”
“嗯。”苏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可是棠棠,”苏建国捡起筷子,声音发干,“那个专业……毕业了能做什么?去博物馆?考古队?工资可能还没有你现在学友网的分红多……”
他说的是实话。
“学友网”经过三年发展,已经成了全国最大的青少年学习社区,注册用户过千万。陈默遵守承诺,每个月都会把20%的收益打到苏棠的账户上。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
“爸爸,”苏棠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不需要赚很多钱,钱够用就好。”
“但总要为未来考虑啊,”林秀云忧心忡忡,“结婚,买房,生孩子……”
“妈,”苏棠笑了,“我才十八岁,想那么远干嘛。”
她说得很轻松,但苏建国和林秀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担忧。
女儿这三年,做出了太多让他们看不懂的选择,拒绝实验班、拒绝奥赛集训的特殊待遇,现在又拒绝保送,要选一个冷门专业。
每一次,她都说“我喜欢”、“我觉得有意思”。每一次,后来都证明她是对的。
但这一次……真的也能对吗?
“爸妈,”苏棠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其实我今天,还有另一件事想说。”
“什么?”
“我想让你们……投资城西那片旧厂房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建国皱眉:“城西?那边都快出城了,全是破厂房和垃圾场,投资那儿做什么?”
“因为我听说,”苏棠用筷子在桌上比划,“那里可能要开发。”
“听谁说的?”林秀云问。
“电视上,”苏棠随口编了个理由,“有个经济访谈节目,专家说城市发展要向西扩张。而且我查了地图,那里靠近规划中的地铁线,离未来的高铁站也不远。”
她说得有理有据,但苏建国还是摇头:“棠棠,投资不是儿戏。那片地我知道,荒了十几年了,产权复杂,要买也得花不少钱。”
“我们可以用学友网的分红,”苏棠说,“我这三年攒了大概三百万,再抵押家里的房子,应该能凑够五百万。买不下整个片区,但可以买最核心的几块。”
五百万。
2008年那会儿,这笔钱能在市中心买十套房。
现在2011年,也能买五套。
用来买城西的破厂房?
苏建国和林秀云都沉默了。
“爸爸妈妈,”苏棠看着他们,眼睛清澈,“相信我一次,好吗?就这一次。”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就像八岁那年说“股票号码好看”,就像十岁那年说“地铁会从那里过”,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她说“我觉得可以”的时候。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妻子。
林秀云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我们相信棠棠。”
不是因为他们理解了,而是因为……这些年的事实证明,女儿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
三天后,苏家三口去了城西。
那是一片真正的荒凉之地,倒闭的纺织厂、生锈的机械、坍塌的围墙、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有几个拾荒者在工业废墟里翻找。
苏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这片荒凉之地表层的灰白色“废弃”气场下,有金色的潜流在深处涌动。那些潜流像地下的暗河,缓慢但坚定地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隐形“财富漩涡”。
更关键的是,她能“看见”无数条淡金色的“未来线”,从这片土地延伸出去。那些线连接着半年后的政府规划图,连接着一年后的建筑工地,连接着三年后的高楼大厦、购物中心、文化广场……
她知道,三个月后,这里将被宣布为省内第一个自贸试验区,地价会暴涨十倍、二十倍、甚至更多。
这是这座城市未来十年的发展重心。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指着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爸,妈,我觉得这里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