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应元放下茶盏,看着女儿认真的神色,脸色不由郑重起来,沉声说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知道。”韩胜玉对上父亲的眼神没有退缩,“爹,难道还像以前一样避其锋芒,皇后母子就会放过咱们吗?不会,她们只会想着把咱们连锅端了吃肉喝血,这次的事情不正是这样吗?
皇后娘娘深谙人心,直接对陈家下手,就是捏住了郭舅母帮扶娘家的心思,所以才能成功利用她对付邱家跟咱们家,人不狠,事不立。咱们现在不是没有靠山的人了,爹,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你这样直接把人抓了,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爹,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件事情最不愿意暴露在阳光下的不是咱们,而是皇后。”
“陈士昌的案子我看过了,他确实罪有应得,真要是放出去,对咱们未必有利。”
“但是,他们利用陈士昌的罪名威胁陈氏来陷害邱家跟韩家,这一点他们敢不敢亮出来?”
“自然是不行的。”韩应元道,“但是,他们可以推责到你郭家舅母身上。”
“是啊,所以我抓了孙先生,人证握在咱们自己手里,那就是砍向敌人的刀。如果抓不住这位孙先生,就很有可能会发生爹爹说的情况,就算是当堂对峙,皇后的人也能说是陈氏自己所为,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还是太急了些。”韩应元叹口气,“不过抓就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儿不是心急,而是怕以后很难有机会抓住这个孙先生,郭舅母到了金城之后,孙先生几乎是不怎么与她联系,即便是联系也鬼鬼祟祟的,可见他们早就打算将郭舅母当成弃子,一旦咱们这边有什么动静,只怕这位孙先生就成了缩脖子的乌龟,想要逮住他就难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趁着你郭家舅母对他们还有用处之际,设下诱饵把人抓住,确实对咱们很有利。”
“是啊,这位孙先生失踪,他们肯定会怀疑到韩家头上,可我把人藏的严严实实的,他们绝对不会找到。只要找不到人,他们就无可奈何,而且还可以从他们寻人的力度上,再一次推算出这位孙先生到底有多重要。”
韩应元立刻想明白女儿的意思,看着她说道:“那我试探一下,白尚书那边能不能加快陈士昌案子的进展。”
“如果白尚书那边进展快,那么皇后就会十分掣肘,陈士昌的案子一旦有了结果,郭舅母对他们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肯定不会再理会,相应的,韩家跟邱家没了郭舅母搅和,也少一分后顾之忧。”
打的就是个时间差。
“还有件事情,郭舅母配合我行事我答应她保陈士昌一命。”
“这问题不大,陈士昌的案子本就疑点重重,还要看他犯罪的动机是主动还是被动,若是有人怂恿,故意设陷,他的罪责还能减轻一分。就算是主动,以他获利的数额,也不足死罪,顶多丢官罢免,再严重点就是发配流放。”
韩胜玉听父亲这样说,跟她预估的差不多,陈士昌只是个县官,而且罪责中有一条是盐务,但是盐务归盐运使司,所以她就怀疑他能从盐务上捞银子,必然有人下钩子,不然他的手可伸不过去。
这些事情她就不用费心了,她爹肯定能办的明明白白。
父女俩说到这里,韩应元想了想又道:“陈士昌的案子,我本就打算推进。如今有了孙先生这张牌,正好摸一摸底。“
韩胜玉一瞬间就明白她爹要摸谁的底了,笑着说道:“那我可就等好消息了。”
韩应元脑子转得飞快,站起身在屋子里不停地转圈,好一会儿才看着女儿道:“这个孙先生怕是不简单,他既然能替靖襄公府接触陈氏,可见是心腹。你审他的时候,别只顾着问眼前的事,多往深处挖一挖。锡阳那边,说不定能挖出更大的鱼。“
“我也是这样想的,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的消息。“韩胜玉点头道。
“人现在关在哪儿?“
“神工坊旧址。“韩胜玉没有瞒他,“地方偏又隐秘,外头一圈都是我买的地,陌生人很难进得去,但凡路口都有人看着。“
韩应元微微松口气,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审?要不要爹帮忙?“
“先晾他两天。“韩胜玉说,“能称为靖襄公的心腹,必然不简单,上来就审,只怕很难撬开口。“
“你心里有数就行。”韩应元就不多问了,“靖襄公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让梁安暗中盯着,先看看对方怎么做再说。“韩胜玉站起身,“爹,通宁那边很快就有消息了,李清晏大败周定方,二皇子也跟着立了功,等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回来,靖襄公府就是秋后的蚂蚱。“
韩应元没有接话,但神色明显松了几分。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通宁的战事一旦尘埃落定,三皇子的威望会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靖襄公府再想动韩家,就得掂量掂量了。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韩应元摆摆手,“你放手去做,外头的事我替你兜着。不过,审人的时候别闹出人命来,咱们占理,不占命。“
“瞧您说的,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韩应元:……
两父女仔细核对细节,以及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何应对,一直商议到深夜,韩胜玉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而另一边靖襄公得知陈氏并不知道孙先生的下落时,面色阴沉的要命。
来回话的正是前去找陈氏的男子,靖襄公府的许管事:“国公爷,陈氏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道孙先生失踪的事情,而且属下询问时,她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像是真不知情。哭闹了一场,还嚷嚷着说咱们过河拆桥,要拿她当替罪羊。还认定是咱们不想再管陈士昌的案子,故意说孙先生失踪摆脱她。“
靖襄公闻言眉头皱得死紧,“韩家人可有再去找她?”
“上回那个叫韩旌的去闹过一回后,并未再见韩家人去。”许管事回道。
“那两个护卫呢?“他问。
“护卫说劫走孙先生的是五个人,个个身手利落,而且下手又快又狠,一看就是有预谋的。“
靖襄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屋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袍角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沉沉的阴翳。
“韩旌前脚去闹,孙先生后脚就失踪了,陈氏现在又成了个烫手的弃子,这一环扣一环,不像是凑巧。“
“国公爷说的是。”
“你派几个人,去查查韩家这几日的动静,尤其是韩旌的去向。还有,孙先生失踪的事,暂且不要声张,对外只说孙先生回乡省亲了。“
许管事应了,正要转身出去,又被靖襄公叫住:“陈氏那边,先不要动她。她既然还在闹,说明她还在怕。怕的人不会跑,留着她,说不定还能钓出别的鱼来。“
“是。“
……
“回乡省亲?”
韩胜玉很是意外,没想到靖襄公放出来的竟是这个消息,难道说自己预估错了,这个孙先生其实并不重要?
梁安立在一旁,见姑娘神色凝重,又道:“今儿个早上开始,四海那边就出现几个生面孔,而且韩府周围也有人盯着,甚至还有人以商户的名义去四海明里暗里打探韩哥的动向。”
韩胜玉并不意外靖襄公怀疑她,双方都已经成为死敌了,一旦出现事情,肯定先怀疑对面的敌人。
而且,韩胜玉也没打算过度隐藏,猜到就猜到,对方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还不许她反击了?
想到这里,韩胜玉看着梁安道:“你跟两位掌柜说以前如何做事现在还是如何做事,不用担心,照常就行。”
四海上头挂着榷易院,靖襄公想要动四海,得看王辅先点不点头。
除非是皇上直接下旨,但是明显是不可能的,四海可是朝廷的钱袋子,便是皇帝在四海没有违法的情况下,也不会扔了一个又听话又会赚钱的钱袋子。
梁安走后,韩胜玉扒拉了一下身边的人,发现真是不够用。
闻京留在了通宁那边,韩旌在孙先生那边盯着,付舟行去了定州准备出海,张邻在南边跑商,只有一个梁安在身边跑腿显然有些不够用。
韩胜玉挠挠头,还得让梁安从护卫中再挑出几个机灵的,又想起韩旌,不知道那边如何了。
这几日自己还是当一当大家闺秀不要出门了,纪润那边的事情也需要时间,估摸着进度快的话,再有三四天就该有消息了。
韩旌这几日肯定不能回来,能不能撬开孙先生的嘴,要等他回来才能知道。
四海的船队只要出了海,就不担心皇后那边用官船的名义吃她的肉,满腔算计全落空。
剩下的只有等了。
现在,韩胜玉最担心的是小杨妃母子的安全,不知道怎么样了。
二皇子从通宁回来就进了宫,至今还未出宫,说不担心自然是假的,不知道宫里情况怎么样了。
而此时,宫里的情形也很是诡异。
皇帝病重,皇后亲自在文德殿侍疾,小杨妃几次要去探望皇帝都被皇后的人拦了下来。
二皇子回宫之后,先去见了小杨妃,然后立刻去文德殿见皇帝,但是皇后只让太医出来与他对话,说皇帝需要静养,一句话就把二皇子拦在了殿外。
这几日,二皇子每日都会去文德殿外候着,就算是皇后不让他见皇帝,他也风雨无阻站在宫殿之外。
这无形之中给皇后施加了压力,太子被废,三皇子在通宁打仗,二皇子身为在皇帝跟前唯一的儿子,居然连自己父皇的面都见不到。
文德殿外驻守的禁卫轮班轮值,并不是每一个禁卫都是皇后的人,消息自然会慢慢地放出去。
小杨妃坐在宫殿之中,面色明显疲惫许多,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皇后故意不让他们见皇帝,分明就是故意而为。
皇帝病重若是儿子不在跟前侍疾,皇帝会怎么想?
皇后肯定不会讲是她将他们母子拦在殿外,必然会挑拨离间。
“娘娘,二皇子殿下还在文德殿外候着,但是这天……像是要下雨了。”小杨妃身边的总管福安不安地说道。
这种天气若是淋个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小杨妃看着福安问道。
“还没有,通往宫外的几处宫门都有皇后娘娘的人守着,但凡进出都要严格搜查,尤其是长乐宫的人更是被盯得紧。”福安面色难看地说道。
小杨妃微微昂起头,消息送不出去啊。
她现在就像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鸟,这个局怎么破呢?
当初皇帝只废了太子留下了皇后,她就知道留了后患,但是皇帝明显不想让她动皇后,她当然不能冒着被皇上治罪的危险去做此事。
原以为等过段时间再找机会,没想到皇上忽然就病倒了,皇后这个六宫之主瞬间就掌控了主权。
小杨妃后悔死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拼一把。
越想越是恼火,小杨妃站起身,眯着眼睛望着外头阴沉的天空,不能这么耗下去,文德殿中到底什么情况她还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你去找云妃,就说我请她去御花园赏花。”
福安犹豫一下,“娘娘,既是要找人联手,丽妃岂不是云妃更合适?”
小杨妃嗤笑一声,“丽妃谨慎有余,果敢不足,这种形势下,她绝对不会跟皇后作对的。云妃不一样,她跟皇后有旧怨,说不定能说动她帮忙。”
福安不再多言,立刻出了长乐宫往云妃的宫殿去了。
小杨妃对镜梳妆,她绝对不能气势萎靡的出现在云妃面前,这次联手,务必要让云妃知道,自己一定能斗过皇后,二皇子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如此一来,云妃才会愿意冒险。
小杨妃仔细梳妆后,福安已经在外候着了,见她出来,立刻道:“娘娘,云妃说御花园的景色已经赏腻了,请娘娘去竹林品茶。”
小杨妃并不恼怒云妃防备着她,抬脚往竹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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