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耕道:“前日跟风乱浇粪水烧坏秧苗的几户人家,今日一早全都闹起来了。起初各家确实打算默默收拾,可今早众人下地,撞见当初散播偏方的那户邻里,那人自己压根没往地里多浇粪水,庄稼长势完好无损,反倒撺掇旁人跟风,害得好几户秧苗发黄枯焦。带头跟风的是赵畯。当初就是赵畯四处宣扬重浇粪水能催熟增产,说得天花乱坠,引得好几户人家跟风效仿。如今旁人田地受损,唯独他自家田地安然无恙,众人自然心里不平衡。”白芷道:“他为何自己不照做?”
“他本就是听了半句闲话,半懂不懂,为了在邻里面前卖弄自己懂农事,便胡乱散播出去。”骆耕道,“他心里知晓猛浇粪水必然烧根伤苗,故而只劝旁人,从不劝自己。旁人被他说得心动,白白受损,今日一早便堵在赵畯地头讨要说法。
他说自己只是随口闲谈,从未逼迫任何人跟风种地,各家田地是自家的,如何打理全凭自愿,出了差错自然该自行承担,与他无关。几句话把所有干系推得干干净净。几户受损的农户气不过,在地头与赵畯争执许久。有人秧苗大半枯死,一季收成近乎白费,满心憋屈,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可争执半天,终究没有定论,乡间闲谈无凭无据,根本无从追责,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陈树今日一早又开始折腾了,他那片沙地播种的劣种,今日零星冒芽了。只是出苗稀稀拉拉,十粒种子难活一两株,长出来的幼苗细弱发黄,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一看就成不了气候。”白芷了然:“陈年劣种,再加上沙地不保水肥,能出苗已是侥幸。”
“可陈树不这么觉得。”骆耕道,“他见地里冒出零星幼苗,反倒大喜过望,四处吹嘘自己种药成功,全然无视幼苗长势孱弱、根本无法成熟的事实。还逢人就说,再过些时日必然丰收,到时候便能压过全村农户。最可笑的是。他听闻赵畯闹出的偏方风波,竟也跟着学样,四处散播自己摸索出的‘种药捷径’,忽悠邻里想跟着他一起沙地种药。已有两户心思活络、想赚快钱的年轻农户,已然动了心思,打算开春跟风尝试。
他如今利欲熏心,哪里顾得上对错。柳月今日彻底看不下去,在地头当众拆穿他,直言他用的是陈年劣种、水土全然不符,幼苗存活全靠侥幸,根本算不上成功。可陈树恼羞成怒,当场和柳月吵了一架。
谷和那边倒是难得安静了两日。后山公坡被林屿报备村中长辈,立下规矩禁止私开乱垦,他不敢公然违逆村规,只能悻悻作罢。只是依旧不死心,日日蹲在自家院前,琢磨着秋后开荒的法子,还时常对着邻里念叨,要等新粮囤做好,存满药材粮食。”
不多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此前散播浇粪偏方、害得几户农户烧坏秧苗的赵畯,面色悻悻地道:“方才地头那群人着实不讲理,平白无故堵着我吵闹,你们来说句公道话。前日我不过是闲时随口提了一句粪水养地,谁让他们当真一股脑往地里猛灌?种地看土性干湿,本就是各家最基本的本事,自己拿捏不好分寸,把秧苗烧枯,反倒跑来怪我多嘴,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安湄道:“你既知晓种地要看分寸,为何四处撺掇旁人跟风?”
赵畯被问得一噎,随即道:“我只是闲谈打趣,从未逼着谁照做。再说我也没说错,粪水本就是农家肥,只是他们自己愚笨,不知把控用量,凭什么将所有过错扣在我头上?方才在地头,几人围着我不休不休,非要我赔补他们的秧苗损失,简直是蛮横无理。”
白芷闻言道:“你自己种地分寸拿捏得当,从不贪多猛浇,转头就对着邻里胡乱鼓吹,引得旁人跟风受损,如今倒是一身轻松推脱干净。”赵畯脸色瞬间尴尬几分:“我不过随口闲谈,谁能料到他们如此当真?再说农事本就有亏有赚,一季庄稼坏了,来年再种便是,何必揪着我不放?”
沈柘道:“赵畯,你躲在这里倒是清闲!方才在地头你话说得轻巧,一季庄稼作废,岂是一句来年再种就能揭过的?我们春时翻地、选种、育苗,耗费半月气力,如今尽数白费,你一句随口闲谈,便想草草了事?”
樊荞也跟着开口:“我们本就靠着几亩薄田度日,今年春时天时尚且不稳,好不容易护着秧苗成活,被你一句不实传言害得整片发黄枯焦,大半都救不回来。你若只是私下闲聊也就罢了,偏偏挨家撺掇,刻意夸大成效,分明就是故意误导邻里。”
赵畯见两人追来,底气瞬间弱了半截:“我何时刻意误导?不过是你们自己贪心,想少费力多收成,才落得这般下场。若是你们踏实务农,不信旁人闲话,何来这些损失?”
“好一个倒打一耙!”沈柘顿时动了气,“当初你挨家串门,说得天花乱坠,说重浇粪水能提前成熟、增产数成,我们才动了心思。如今出了事,反倒成了我们贪心作祟?我们也不求赔钱补粮,只求当众给邻里说清原委,往后不许再胡乱散播农事偏方,免得更多人吃亏上当。村里不少年轻农户不懂种地门道,最容易被这些闲话误导。”
赵畯脸色阴晴不定,迟疑许久,依旧不肯松口:“我不过随口说话,凭什么要当众认错?这般传出去,我日后在邻里面前脸面何在?”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自己护的。”柳穗道,“你胡乱传闲话害人受损,不知自省反倒死守脸面,这般脸面不要也罢。”
“罢了罢了,我认。”赵畯抬手摆了摆,满脸不耐,“稍后我便去村口空地,当众说明施肥的分寸,承认自己此前言语不妥。往后我不再随意闲谈农事,绝不胡乱误导旁人,这般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