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没有动。
她看着苏清浅，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
她慢慢开口。
“你会恨到这个地步。”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
苏清浅说。
江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你有这个实力。”
“杀我，你一招都用不上。”
她说得很坦然。
坦然得让台阶下的人，心里发凉。
……
“当年天帝派人来。”
江月的声音低下去。
“我确实先走了。”
“我抛下了你。”
“这一点，我认。”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林雨萱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可是苏清浅。”
江月看着她。
“你不知道内情。”
“你不知道天帝那一天做了什么。”
……
她的眼前，忽然又浮起那一片火光。
堕落天使一族，一族一族地倒下。
天帝的令，是灭族。
一个不留。
她爷爷还在里头。
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还在里头。
“他灭了我们全族。”
江月说。
“我爷爷在里面。”
“我不走，他就死。”
“我走了。”
“半路上，被天帝抽走了魂魄。”
……
她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几乎所有的魂魄。”
“转生万世，也补不回来。”
“你知道抽魂取魄是什么滋味吗？”
她问。
苏清浅没答。
“你不知道。”
江月说。
“那种疼，一层一层地剥。”
“剥到最后，你都记不起自己是谁。”
“我在无尽炼狱里受的那些年。”
“我不比你好受。”
……
台阶下安静得吓人。
风卷起一层灰，从尸体上掠过。
“可这些，我从来不解释。”
江月抬起头。
“事过这么多年了。”
“解释了，又能如何。”
“你受的苦，不会少一分。”
“我受的苦，也不会多一分。”
……
她心里其实在想别的。
她在想，好在刚才让那父女两个从后山走了。
后山的路难走。
妙妙走不快。
谭啸天更不能飞。
只要她在这里拖住一时半刻。
苏清浅就追不上。
……
她不担心谭啸天。
这个人，就算一根经脉都没有，也没人伤得了他。
她担心的是妙妙。
一个三岁的孩子。
一个已经疯了的女人。
疯起来，是不会管什么三岁的。
……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洞府外下着雨。
她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男人。
他问她，我是不是废了。
她说不废。
他说，我以前很厉害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了。
她把药碗放下，蹲在他面前。
她说，那你就在家看孩子。
……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想，这个人终于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脏。
可她真的想过。
所以她今天站在这儿，一点都不冤。
……
“苏清浅。”
江月最后说了一句。
“今天，就是你还债的时候。”
苏清浅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
白得像雪。
手一动，空气就响了。
“轰——”
一道雷一样的声音。
她整个人已经到了江月面前。
……
江月也动了。
她这五年，没有一天是白过的。
渡劫期的修为。
离大乘，只差半步。
她有把握。
拖一刻钟，做得到。
……
一刻钟。
一刻钟，妙妙就能走出后山。
一刻钟，谭啸天就能带着她，藏进山里。
江月心里叹了口气。
老公。
女儿。
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
“住手！”
台阶下，林雨萱突然喊出来。
声音都劈了。
“苏姐姐，你住手！”
她往前冲了两步。
“你不能杀她！”
苏清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为什么不能。”
“你杀了她，天哥就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林雨萱哭得满脸是水。
“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你真的想要这个结果吗？”
……
“他失去妻子。”
“孩子失去母亲。”
“他会崩的。”
林雨萱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已经……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你还想让他再受一次吗？”
……
苏清浅的手，没有落下去。
也没有收回来。
她只是看着江月。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恨。
又像是别的什么。
……
江月动了。
她脚下一点，人已经飘出去三丈。
苏清浅冷笑。
“躲？”
“你躲不开。”
……
江月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捆住。
是周围的一切，都停了。
风停在半空。
灰停在半空。
连她自己抬起来的手，也停在那儿。
……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你……”
“你已经到了能操控空间的境界？”
操控空间。
那是什么概念。
空间之内，时间静止。
要取人性命，挥手就来。
连躲的资格都没有。
……
“现在才想到。”
苏清浅说。
“已经晚了。”
她走近两步。
“江月。”
“我答应你。”
“下辈子，我不杀你。”
……
苏清浅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绿光，从她体内飞出来。
绿得刺眼。
江月连眼都来不及闭。
……
“轰！”
那具身体，从中间炸开。
碎成粉。
粉末在阳光里飘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台阶上，空空的。
……
林雨萱跪在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
嘴巴张着。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为什么。
她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为什么，原本可以做姐妹的两个人，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刚才还在说话。
刚才还在解释。
一转眼，人就没了。
……
小青在旁边捂住了嘴。
许清欢站着，一动没动。
她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冲上去。
冲到一半，人就没了。
她的手还举着。
举得像个傻子。
……
“江月……”
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周雅。
她站在人群最后头，头发早就白了。
她一路走来，是来见那个人的。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
没想过是这一种。
……
大壮跪在地上。
铁牛跪在他旁边。
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皱一下眉的汉子。
这会儿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夫人……”
大壮的声音闷在石头上。
“我们……我们不是来杀您的啊……”
……
台阶上。
苏清浅站在原地。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点绿光，还没散干净。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快意。
没有释然。
空空的一片。
像刚做完一件很小的事。
……
“走吧。”
她说。
“什么？”
林雨萱抬起头。
“人已经死了。”
苏清浅转过身。
“该找的，还在后头。”
……
“你说什么？”
林雨萱慢慢站起来。
“你说的‘该找的’。”
“是谁？”
苏清浅没答。
她只是望着后山的方向。
……
林雨萱的心，往下坠。
她忽然明白了。
江月死了。
那接下来，就是那个孩子。
那个三岁的小姑娘。
……
“苏清浅！”
她扑上去，抓住苏清浅的袖子。
“她才三岁！”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报仇，冲我们来！”
……
苏清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放开。”
“我不放！”
“我让你放开。”
声音还是那么平。
可林雨萱的手，自己松开了。
不是她想松。
是那只手，不听她的了。
……
就在这时。
山门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孩子的声音。
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