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攻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浑水,虽然激起了更为狂暴的浪花,却也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在付出一具又一具扭曲的尸体作为路标后,他们终于在台儿庄南北两面焦黑的土地上,艰难地楔入了几个钉子般的阵地。
几处被炮火反复梳理过的街区,被他们插上了脏污的太阳旗。几个由残垣断壁堆砌而成的废墟,被他们当作了喘息与继续进攻的前进基地。
在矶谷廉介和中岛今朝吾的作战地图上,这些新出现的红色标记,似乎预示着胜利的天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定的姿态,向着帝国的一方倾斜。只要继续投入兵力,用帝国士兵的血肉去填平沟壑,总能将这座该死的中国城市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坐镇城防总指挥部的李逍遥,通过前线各个观察哨用电话线传回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情报,冷静地注视着日军的每一步推进。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焦急,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耐心等待着对手踏入自己早已布置妥当的棋盘杀阵。
当确认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深入到预定区域,并且后续部队为了巩固战果而呈现出聚集态势后,李逍遥拿起了那部红色的野战电话,只说了一句简短而又冰冷的话。
“启动‘蜂巢’计划。”
命令通过电话线,如同无形的电流,瞬间传达到了台儿庄地下那张庞大而又复杂的神经网络的每一个末梢。一张遍布全城地下的死亡之网,被瞬间激活。
台儿庄,这座在日军眼中已经沦为一片瓦砾的城市,仿佛在这一刻,从废墟中活了过来,张开了它饥渴的獠牙。
南城一处刚刚被日军第二大队占领的院落里,一队日军工兵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一辆履带断裂的九七式坦克补充弹药和油料。他们周围的步兵,则靠在半截断墙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边点燃香烟,享受着战斗间隙片刻的安宁。
一切看起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突然,旁边一堆看似寻常的瓦砾堆里,猛地掀开了三块伪装成砖石的厚重木板,露出了三个黑洞洞的地道口。
“嗖!嗖!嗖!”
三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连头都没有完全探出,只是闪电般伸出手臂,将三捆已经拉燃导火索、滋滋冒着白烟的集束手榴弹,以一个精准无比的抛物线,扔向了那辆正在补充燃料的坦克。
扔完,三人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战果,身体便如同缩回洞穴的狸猫,瞬间消失在地道之中,沉重的木板在惯性下“砰”地一声盖回原位,几块碎砖石落下,再次将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整个突袭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从出现到消失,不超过五秒钟。
那队正在作业的日军工兵和周围警戒的步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惊愕的表情完全呈现在脸上,更不用说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轰——隆!”
一声仿佛要将地面都掀起来的惊天巨响,九七式坦克瞬间被一团膨胀的巨大火球彻底吞噬。爆炸产生的毁灭性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钢珠和破片,将周围十几名日军士兵直接撕成了碎片,残肢断臂和坦克的零件被抛上十几米的高空,然后如同冰雹般散落一地。
幸存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七窍流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瓦砾,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茫然。
敌人,从哪里来的?
在北城的一处民房废墟顶上,一个日军炮兵观察哨刚刚架设完毕。那名观测兵正举着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在满目疮痍的城市中,搜寻着中国军队可能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位置。
“砰!”
一声清脆的、仿佛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枪响,突兀地响起。
那名观测兵的脑袋,如同一个被铁锤砸碎的西瓜,猛地向后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负责记录坐标的副手一脸。
副手被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惊恐地尖叫着回头,却只看到一片空旷的废墟,什么也没有。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枪响,他和另一名负责通讯的士兵,也应声倒地,眉心处各自多了一个精准的弹孔。
子弹,来自他们后方三百米外,另一栋只剩下半边墙体的民房二楼。在一个不起眼的、用碎砖块精心伪装过的枪眼后面,一名来自独立师侦察连的狙击手,冷静地拉动枪栓,将滚烫的弹壳退出,然后立刻收起步枪,转身钻入旁边预留的地道口,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样的场景,在台儿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废墟之上,如同病毒般疯狂上演。
一支日军小队,小心翼翼地沿着街道搜索前进。他们吸取了教训,不再走在路中央,而是紧贴着墙壁,以战斗队形交替掩护。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脚下一空,发出一声短促到无法辨识的惨叫,整个人瞬间从地面上消失了。
他的同伴惊恐地围上去,才发现地面上多了一个被伪装起来的、深不见底的陷阱。陷阱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竹刺和钢筋,那个掉下去的士兵,已经被穿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
一名日军中尉,正趾高气扬地站在自己部队刚刚“占领”的街道上,用指挥刀指点着,训斥着手下士兵的搜索速度太慢。突然,他脚下传来“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还没等中尉低下头,一团夹杂着钢珠和铁片的烈火就从地底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炸得无影无踪。
那是独立师的工兵,刚刚通过地道,在他必经之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的一颗“跳雷”。
整个台儿庄,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布满了死亡陷阱的立体迷宫。日军引以为傲的正面突击能力、精准的枪法和强大的火力,在这种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打击下,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们面对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理解过的战争模式。
士兵们开始草木皆兵,士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跌落谷底。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低头看脚下,抬头看头顶,警惕地注视着身边的每一堵墙,每一堆瓦砾。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甚至是一只被惊飞的乌鸦,都会让他们惊慌失措地胡乱开枪。
进攻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部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集结,只能以小队为单位,龟缩在一些自认为安全的角落里,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日军南线指挥部里,矶谷廉介听着前线传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战报,气得把手中的铅笔都给生生掰断了。
“八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敌人,那些该死的支那老鼠,到底躲在哪里?”
而在北线的指挥部,第十六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同样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烦躁之中。他对着地图上那些被参谋用红色铅笔标记为“已占领”的区域,却感觉那根本不是胜利的象征,而是一块块正在流血化脓、根本无法愈合的致命伤口。
两位骄傲的帝国师团长,都同时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传统的巷战。
这座城市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变成了一个巨大、会思考、会呼吸、会反击的杀人蜂巢。而他们的士兵,就是一群闯进蜂巢的蠢熊,被从地下、从废墟、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的毒蜂,蜇得遍体鳞伤,晕头转向,最终在无尽的恐惧和混乱中流尽鲜血。
一名在前线彻底精神崩溃的日军士兵,被同伴绑着抬下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疯狂地嘶喊着:
“鬼!他们在和鬼作战!他们从地底下钻出来!他们从墙壁里钻出来!他们会飞!他们无处不在!天照大神啊,救救我们吧!”
这名士兵的嘶喊,像瘟疫一样,在日军的后方医院和休整区里迅速蔓延,带来了比战败本身更可怕的心理冲击。
济南,华中方面军总司令部。
畑俊六大将看着前线各个部队汇总来的、充满了混乱、恐惧和失败主义情绪的战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
那种熟悉的、由李逍遥这个名字带来的、让他寝食难安的无力感,又一次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从滕县匪夷所思的地下爆破,到台儿庄滴水不漏的立体防御,再到如今这种闻所未闻的地道游击战……这个年轻的对手,其战术思想的诡异和超前,总是能领先他一步,让他有一种用尽全力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畑俊六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能尽快破解这种诡异的战术,他寄予厚望、投入了血本的矶谷和坂本两个精锐师团,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座该死的城市迷宫里,成为整个帝国陆军的笑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畑俊六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喃喃自语。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几个作为预备队的部队番号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因为战败而被雪藏的名字上。
藤井健次郎。
那个在天堂寨战役中,被李逍遥用反斜面阵地和重炮覆盖战术打得惨败,指挥所被连根拔起,本人也被活埋在废墟之下,最终被部下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工兵专家。
虽然藤井健次郎没死,但也被剧烈的爆炸震成了重伤,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打击让他一度形同废人。
畑俊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而又决绝的弧度。
他拿起电话,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参谋长下令:“立刻给我接通陆军医院!我不管藤井健次郎现在是死是活,哪怕他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立刻把他给我用飞机送到台儿庄前线去!”
电话那头的参谋长似乎有些犹豫,但畑俊六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告诉他,这是命令!我不需要他去冲锋陷阵,我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也是他洗刷耻辱的唯一机会!”
“破解台儿庄的地下迷宫!把那些该死的老鼠,一只一只地,从他们的洞里给我揪出来,然后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