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汉奸的审讯并未耗费太多时间。
警卫连长石磊带人将那家伙押进一间破屋,没等动用那些能让石头开口的手段,那人便涕泪横流,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他只是日军在台儿庄布下的情报网中最外围的一条小鱼,代号“鲫鱼”。
其职责便是在城内四处游荡,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目标,就利用各种伪装,如晾晒的衣物、镜子反光,甚至是用粉笔在墙上画下的特定记号,向城外的炮兵观察哨发送信号。
据交代,像他这样的“眼睛”,城里为数不少,彼此互不隶属,单线联系,仅对各自的上线负责。
至于日军更深层次的补给动向、兵力调动,这种级别的情报,他根本无从接触。
听完石磊的汇报,李逍遥脸上没有丝毫失望。
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坂垣征四郎不是蠢货,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连长,把人押下去,交由锄奸队处理。”李逍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他们,顺藤摸瓜,能挖出多少算多少。重点是审出其他‘眼睛’的联络方式和接头暗号,我们没时间跟他们玩捉迷藏了,必须主动出击。”
石磊敬了个礼,转身离去,眼神里带着一股杀气。
李逍遥转身回到地窖指挥部。
油灯的光芒将巨大的军事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白天的惨烈战斗,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正面硬抗,即便是独立师,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目光如钉,死死钉在地图之上。
手指缓缓划过台儿庄城区图,最终停在一条贯穿全城、泛着蓝色的曲线上。
大运河。
这条古老的运河,如城市的命脉,自北向南,蜿蜒流淌。
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脑海。
日军攻势猛烈,重炮、坦克、步兵,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这种强度的进攻,意味着他们对后勤补给的依赖,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弹药、油料、粮食、药品,维持这台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血液,必须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输送过来。
台儿庄周围的道路早已被双方的炮火摧毁得不成样子。
陆路运输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易遭受攻击。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日军的主要补给线,并不完全在陆地。
李逍遥的视线再次落在那条蓝色的运河上。
“参谋长!”李逍遥沉声喊道。
“到!”
“立刻给我找来所有关于京杭大运河的情报,特别是日军控制河段的侦察报告,五分钟之内,要全部放在我桌上!”
“是!”
参谋长很快便将一份前几日侦察部队冒死送回的情报摆在了桌案上。
情报显示,日军为保证重装备和大量物资能快速通过运河,在河上紧急搭建了数座浮桥。
这些浮桥连接着日军的后方仓库与前线阵地,是他们后勤补给的大动脉。
李逍遥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上的一处用红笔标记的地点。
那是一座规模最大的浮桥,位于日军主阵地后方约十公里处的“老鸦渡”。
此地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是连接坂垣师团和矶谷师团后勤中转站的关键节点。
“老鸦渡浮桥,根据情报分析,日军至少有一半的作战物资,特别是重炮炮弹和坦克油料,需要通过此桥送达前线。”参谋长指着地图,补充说明。
“这座桥的防御情况呢?”李逍遥追问,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参谋长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师长,奇怪之处便在于此。根据我们观察到的情况,日军几乎将所有防御力量都集中在了我们的正面。”
“他们在陆地上构筑了层层叠叠的防线,机枪、铁丝网、雷区,应有尽有。但对于运河水路,他们的防御几乎为零。”
“除了偶尔有几艘小巡逻艇在河面晃悠,我们未发现任何固定的防御工事和重兵把守。他们似乎认为,我们不可能从水上对他们构成威胁。”
听完汇报,李逍遥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冰冷,更带着一股饿狼盯上猎物的兴奋。
明白了。
这就是大陆军主义深入骨髓的傲慢。
在日军指挥官的观念里,战争就应该在陆地上堂堂正正地进行。
炮兵对轰,步兵冲锋,坦克突击。
他们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从正面攻破台儿庄的城防上。
他们根本没想过,或者说,是极度轻视了这条就在眼皮底下的水路。
在他们看来,孱弱的中国军队连在陆地上正面抵挡皇军进攻都费劲,又怎可能有胆量、有能力从水上发起攻击?
这便是思维的盲区。
而这个盲区,就是独立师的机会。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李逍遥心中迅速成型。
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位忙碌的参谋。
“传我的命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让整个嘈杂的地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向地图前那个身影。
“第一,立刻派人,在城内秘密招募船夫和渔民,有多少要多少。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熟悉运河水道,尤其是夜航;二,水性好,嘴巴严,家里人最好都在城里。”
“第二,从各部队挑选一百名水性最好、战斗力最强的战士。不论老兵新兵,只要水性好,枪法准,胆子大,就给老子选出来。优先挑选那些来自南方水乡的兵。”
“告诉他们,老子要组建一支特殊的部队,去干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
参谋们面面相觑,不解师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看着李逍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无人敢多问一句,立刻转身分头执行命令。
招募工作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当战士们找到那些蜷缩在废墟角落、为生计发愁的船夫渔民,说明来意时,几乎未遇任何犹豫。
一个在炮击中失去了一条胳膊的老船夫第一个站了出来,用仅剩的左手拍着胸脯。
“军爷,只要是打鬼子,别说划船,就是让俺们拿这条命去填,俺们也干!俺的婆娘娃儿,都死在鬼子的炮弹下面了!”
“对!干他娘的!”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带着血泪的附和。
国仇家恨,早已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埋下火种。
命令下达后不到两小时,一百名精挑细选的战士,和三十多名被紧急动员的船夫、渔民,便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院子集合。
这些战士多来自两湖两广,自小在水边长大。
一个个虽军装破旧,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水耗子般的精悍之气。
李逍遥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地图。
“小鬼子,以为把咱们死死按在了这台儿庄。他们在地上等着咱们,等着把咱们一口一口吃掉。”
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那咱们,就从水里去找他们!”
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座“老鸦渡浮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找到这座桥,把它给老子炸了!彻底炸了!”
“让小鬼子在前线的坦克,都变成一堆废铁!让他们的大炮,都变成烧火棍!”
战士们听完,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白天被动挨打的憋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师长,这活儿带劲!算我一个!”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李云龙不知从何处钻出,满脸兴奋地挤到前面,拍着胸脯请战。
在他看来,这种偷偷摸摸搞破坏的活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李逍遥看了李云龙一眼,摇了摇头。
“老李,你的任务,是给老子守好北门。那里才是主战场,离了你不行。你现在过去,是想让坂本俊给你开庆功会吗?”
李云龙还想再争,却被李逍遥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李逍遥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王喜奎。”
侦察连长王喜奎往前一步,敬了个礼。
“到!”
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虽已初步稳定,但剧烈运动肯定不行。
“这次行动,由你来指挥。”李逍遥看着王喜奎,沉声说道,“你的腿脚虽不便,但你的脑子比谁都好使。这次行动,要的不是蛮干,是巧干。你是侦察连长,干这个最拿手。”
“记住,你们是去找鬼子麻烦的,不是去跟他们拼命的。任务一旦完成,立刻撤退,我会在预定地点安排人接应你们。”
王喜奎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逍遥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一百名战士说。
“从现在起,你们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蛟龙突击队’!”
“鬼子在地上等着我们,那我们就从水里去找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独立师的兵,不仅是陆上的狼,也是水里的龙!”
“是!”
一百名战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行动定在午夜。
几十艘从城里搜罗来的小渔船、乌篷船,静静停靠在运河岸边。
战士们将特制的防水炸药包、弓弩、mp18冲锋枪和一捆捆的“李氏手榴弹”,小心翼翼地搬上船。
为了这次行动,工兵营的技术员们几乎彻夜未眠,用缴获的日军雨布和桐油,对炸药包进行了反复的防水处理,确保能在水下正常引爆。
弓弩也是兵工厂的师傅们连夜赶制,用上了最好的弹簧钢和牛筋,威力足以在五十米内穿透日军的军大衣。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运河之上,毫无征兆地起了一场浓重的大雾。
白色的雾气如鬼魅般从水面蒸腾而起,迅速笼罩了整个河道。
能见度瞬间变得不足五米。
一名船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雾,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军爷,这雾太大了。在河上,最怕的就是这个。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啊。”
好事是这大雾能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让日军巡逻哨变成睁眼瞎。
坏事是这宽阔的河面一旦进去,就跟进了迷魂阵一样,极易迷失方向,找不到目标。
王喜奎站在船头,感受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
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浓雾吞噬的、未知的黑暗。
这次奇袭,从一开始就被巨大的不确定性笼罩。
握紧了手中的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那座桥上,把炸药给老子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