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营的惨败,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独立师指挥官的头上,让那股被决绝和血性点燃的火焰,瞬间冷却了大半。
野战医院里,呻吟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被抬下来的伤兵缺胳膊断腿,血肉模糊。而更多的,是那些盖着白布,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年轻战士。
李云龙看着这一切,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抢过身边警卫员的驳壳枪,拉开枪栓,对着漆黑的天空就“砰砰砰”地打光了一整个弹匣。
“他娘的!他娘的!”
李云龙暴跳如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要将地面踩穿。
他猛地冲到李逍遥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师长!再给老子一个团!老子亲自带队冲!我就不信这个邪!什么狗屁乌龟壳,老子就是拿命去填,也要给它炸开一个窟窿!今天不把它捅个对穿,老子李云龙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转身就要去集结部队,准备组织第二次,也是更大规模的冲锋。
“站住!”
李逍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坚冰。
他一把按住了李云龙的肩膀,那力道,让李云龙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都无法再前进半步。
“老李,我们的人命,不是用来堆的。”李逍遥看着李云龙那双因为愤怒和自责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用来换的。现在,还没到一命换一命的时候。”
李逍遥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在这样的要塞面前,常规的进攻方式,投入再多的人,也不过是给敌人的机枪和火炮增加战绩。
那不是打仗,那是屠杀,是让自己的兵去白白送死。
他强行压下了李云龙的冲动,转身对身边的参谋和工兵营长下令。
“通知丁伟,让他负责正面防御,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发动进攻。”
“师部参谋,工兵营长,带上所有的观测器材和绘图工具,跟我走!”
“师长,您要去哪?”一名作战参谋担忧地问道,前沿阵地还在鬼子的炮火覆盖范围内。
“去前沿观察哨。”李逍遥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个所谓的‘工兵之王’,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一份什么样的大餐。”
不顾参谋们的劝阻,李逍遥脱掉了可能会暴露目标的将官服,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灰色军装,带着师部的核心参谋和工兵营长,顶着日军狙击手时不时打来的冷枪,直接抵达到了距离日军前沿阵地不足八百米的最前沿观察哨。
这里是一个伪装得极其巧妙的地窝子,只能勉强容纳三四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火药的腥味,透过狭窄的观察口,可以清晰地看到日军阵地上那狰狞的碉堡和密布的铁丝网。
日军的狙击手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观察哨,子弹时不时地“嗖嗖”从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所有人都紧张地压低了身体,唯有李逍遥,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他接过观察员递过来的望远镜,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观察的第一目标并不是那些显而易见的碉堡工事本身。
目光落在了工事周边的地形上。
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土坡的坡度,观察着战壕边缘裸露出来的土壤颜色和质地。
他甚至让工兵营长,冒着生命危险,爬出观察哨,用工兵铲从附近挖回了几份不同深度的土壤样本。
李逍遥将土壤样本放在手心里,仔细地捻着,感受着它们的湿度和黏性。
“黄棕壤,黏土含量高,透水性差……”喃喃自语的声音响起,像一个地质学家,而不是一个将军。
接着,才举起望远镜,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日军的碉堡。
看的不是碉堡有多坚固,而是它上面那些狭长的射击孔。
仔细地分辨着每一个射击孔的朝向、俯仰角度和水平射界。
目光又移动到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上。
观察的重点,是战壕的排水系统,是那些毫不起眼的、通向低洼处的排水渠。
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铁丝网上。
看的不是铁丝网本身,而是固定铁丝网的那些木桩和钢桩。
仔细地观察着桩基被打入地下的深度,以及桩基周围泥土的状态。
整整两个小时,李逍遥就像一尊雕像,在那个狭小的观察哨里,顶着随时可能被击中的危险,进行着这种在外人看来,枯燥而又意义不明的观察。
随行的参谋们和工兵营长,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师长到底在看什么。
直到李逍遥放下望远镜,眼睛因为长时间的聚焦而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
“走,回去。”只说了三个字,便第一个钻出了地窝子。
回到临时指挥部,所有人都以为李逍遥会立刻召集军官,制定新的进攻计划。
但他没有。
他让警卫员找来一张足够大的白纸,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
然后,拿起一支炭笔,没有去画日军的阵地平面图,而是开始绘制一幅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防御体系剖面图。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李云龙和丁伟也闻讯赶来,站在一旁,看着在纸上奋笔疾书的李逍遥,一脸的困惑。
李逍遥的笔下,日军的防御体系,被一层层地剥开了。
地表的铁丝网、防坦克壕。
地下的半永固化机枪暗堡,以及它那经过精心计算的、向前延伸的射击死角。
主碉堡的墙体厚度,射击孔的结构,甚至连它内部的通风口和弹药储存位置,都被凭着记忆和观察,精准地标注了出来。
“看这里。”
李逍遥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指着图纸对周围一脸困惑的众人解释起来。
“这个叫藤井的鬼子,确实是个天才。他的整个防御体系,核心思想是‘以空间换时间,层层消耗’。他所有的工事,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杀伤我们在开阔地冲锋的步兵。正面火力,侧翼火力,反斜面火力,高射机枪的俯射火力……他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几乎没有死角的杀伤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愈发凝重的脸色,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但是,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设计,都集中在地面和地面以上。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加固他的墙和屋顶。”
李逍遥拿起炭笔,在图纸最下方,那代表着地底深处的空白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的脚下,是空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这防御工事固若金汤,怎么会是空的?
李逍逍遥画完了图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同样来旁听的李云龙,问出了一个让指挥部里空气都瞬间凝固的问题。
“老李,以前你只会用炮弹从天上炸鬼子。现在想不想试试,用铁锹和工兵铲,直接从地底下,把成吨的炸药,送到鬼子师团长的办公桌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