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牵着那匹瘦马,踩着京城傍晚那仿佛被血水浸透的残阳余晖,缓缓踱步回到了这座冷冰冰的王府。
时辰已是过了未时,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夕阳下被拉出长长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尚未等他将手中的马缰绳递给门房,府上的管家钱柜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打理王府上下井井有条的精明汉子,此刻眉头微皱,神色间透着几分焦急。
“少主。”
钱柜压低了嗓音,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小乙将视线从天边那抹逐渐黯淡的红霞上收回,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在孤坟前未曾褪去的萧索。
“怎么了?有事?”
小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钱柜赶忙凑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回禀。
“府上来了一位自称是兵部的戴大人,非要见您。”
“我和他说了您不在府中,他却偏要在这里死等您回来。”
“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这老大人脾气倔得很,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
小乙微微皱了皱那两道如剑般的入鬓长眉,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纳闷。
“什么时候来的?”
小乙一边沉声问着,一边大步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人在哪里?”
钱柜紧紧跟在小乙身侧,半步不敢落下。
“回少主,人上午就来了,这会儿还在正厅里坐着呢。”
小乙闻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整整等了大半个白昼,看来这位兵部侍郎此番前来,所求之事非同小可。
“快去给戴大人重新换杯滚烫的热茶,再让后厨端几样精致些的茶点上来。”
小乙转头对着钱柜吩咐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是。”
钱柜领了命,一溜烟地便朝着后院小跑而去。
小乙深吸了一口这京城里略带寒意的秋风,将脑海中婉儿那温柔的音容笑貌暂时压入心底,连忙加快了脚步,直奔正厅而去。
刚迈进正厅的门槛,小乙便瞧见了一位身着常服、两鬓斑白的老者正枯坐在太师椅上。
老者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偻,那双原本在兵部衙门里透着精明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悲怆与执拗。
“戴大人。”
小乙双手抱拳,嘴角扯出一抹温和却又不失疏离的笑意,朗声唤道。
听见动静的戴笠猛地回过神来,犹如弹簧般从椅子上弹起,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要大礼参拜。
“臣参见六殿下,殿下……”
戴笠那略带沙哑与颤抖的嗓音在这空旷的正厅内响起,透着一股子老臣的凄凉。
小乙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老者即将跪倒的身躯。
“戴大人快快请起。”
小乙的手腕微微发力,不容置疑地将这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臣给扶直了身子。
“这里是我这闲散的王府,不是那规矩森严的朝堂,戴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小乙的语气中透着几分随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后生。
“多谢殿下。”
戴笠顺势站起身来,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深沉得可怕的六皇子。
就在此时,钱柜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托盘上放着一盏刚刚沏好的顶级明前龙井,还有几碟色泽诱人的糕点。
“戴大人久等了,请先用些茶点,等了这么久,想必也是饥肠辘辘了。”
小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子弟的从容与气度。
戴笠看着那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却并没有伸手去端,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体恤。”
老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黄连水。
“臣今日前来,是来向殿下当面道谢的。”
戴笠对着小乙深深作了一个长揖,态度诚恳到了极致。
小乙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老大人,心中那如镜面般平静的湖水已然泛起了阵阵涟漪。
“戴大人,今日在宫中,不是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谢过了嘛。”
小乙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轻轻撇去浮沫,却并未饮下。
“想必戴大人此次前来,不光是为了道谢吧?”
小乙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直刺戴笠的心底。
戴笠身躯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加深了几分。
“殿下英明。”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今日来,是想向殿下打听一下,胞弟惨死一案的真相。”
戴笠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猛地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死死地咬住真相二字。
小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戴大人,父皇今日不是已经将案情披露了嘛,大家不是也都听到了?”
小乙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风月小事。
“殿下,老臣虽然年岁已高,可是并不糊涂。”
戴笠猛地踏前一步,情绪显得有些激动,连带着那花白的胡须都跟着微微颤抖。
“这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老臣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实话。”
老人那干枯的手指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储涛,绝不可能是真正的主使。”
戴笠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请殿下能告知老臣。”
说罢,这位兵部侍郎竟是双膝一弯,作势又要跪下。
小乙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胞弟之死而几近癫狂的老人,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模样,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地咬住老李叔的死因不放。
那时的自己,以为只要查清了真相,就能还死者一个公道,就能让自己的心得到救赎。
然而,当那层遮羞布被一层层血淋淋地撕开后,查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斗争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残酷,更加让人绝望。
小乙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悲悯,仿佛看穿了这世间所有的无奈与悲凉。
“戴大人,如若你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小乙的声音极轻,却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戴笠的心头。
“看着仇人,却无法替兄报仇,岂不是更加难过?”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这残酷的世道,还是在嘲笑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
戴笠听闻此言,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殿下,其实您不说,臣也知道此事牵涉到了皇室。”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凄凉,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臣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算是不能报仇,也可以在弟弟的坟前,告诉他事情,让他能安心。”
戴笠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求殿下能告诉老臣真相。”
老人终于还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久久不愿抬起。
小乙看着跪伏在地的戴笠,沉默了良久,久到仿佛这厅堂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戴笠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可怜的老人。
“戴大人,如若只是如你所说,那明日本宫便亲自去你弟弟的坟前,将实事真相告知于他。”
小乙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厅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顺便,我也去给戴荃大人上柱香,祭奠一下。”
小乙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那遥远的凉州城。
“殿下所言当真?”
戴笠猛地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狂喜。
“戴大人毕竟曾经在凉州城对我关照有加,我去给他老人家上柱香,祭拜一下,也是应该的。”
小乙淡淡地说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凉州城里曾给自己些许关照的知府大人。
那份恩情,他小乙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戴笠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激荡,再次深深地叩首。
“多谢殿下。”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感激。
“我戴家,永世不忘殿下的恩情。”
这一句承诺,重若千钧,是这位兵部侍郎押上了整个家族气运的誓言。
小乙弯下腰,再次伸出双手,将戴笠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了起来。
“戴大人快请起。”
小乙的眼神中没有了朝堂上的算计,只剩下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通透与温和。
这偌大的京城,这诡谲的庙堂,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情味,在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和即将远行的游子之间,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