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鲁达、杨志两个,在偏厅里坐下,把阳谷县中如何探听武松下落,如何打入牢城,如何杀了西门庆、钱县丞,又如何背负武松,连夜投奔柴进庄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赵复听罢,把茶碗放下,说道:“两位兄长一路受苦,身上又各有伤处,今夜且说到这里。武二郎既已归山,后事慢慢理会不迟。”
鲁达提起禅杖,站将起来,说道:“洒家肩头那一箭,早不值甚鸟事!只恨阳谷县那班腌臜泼才,死得忒也容易,不曾一个个提到洒家面前,问他怎敢把好端端一家人害成这般模样!”
杨志也起身道:“该杀的已经杀了。武松兄弟外伤虽合,气血尚虚,最忌吃酒动怒。提辖休再撺掇他。”
鲁达把眼一瞪,说道:“武二郎是铁打的汉子,哪里便恁地娇贵?洒家今夜本要同他多吃几碗,只因潘娘子抱住酒壶,似看官印一般,才吃得不甚畅快。”
杨志道:“武松兄弟只吃了半碗,你便说了十来回不畅快。明日潘娘子若连你的酒也收了,休怪杨志不曾提醒。”
鲁达道:“她管自家官人便罢,怎管得到洒家碗里来?”
焦挺立在门边,忽然说道:“潘娘子若管不得你,只消请柴大小姐来说一句,你那碗也端不起来。”
鲁达转过头来,把焦挺看了半晌,摸了摸光头,骂道:“你这兄弟,平日半日不说一句,一开口便似根木楔,专往人牙缝里打!洒家不与你争!”
赵复与杨志听了,都笑。
鲁达走到门首,又回过头道:“寨主,日后若再有这等救人打官的勾当,只管叫洒家先去。旁的洒家不敢夸,那些欺软怕硬的鸟官,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赵复道:“提辖今番打破牢城,救回武家老小,功劳自记在簿上。且把肩头养牢,真有厮杀时,少不得你那条禅杖。”
鲁达哈哈大笑,同杨志掀帘去了。
两个脚步声渐远,偏厅里便静了。
焦挺把椅子搬回墙边,说道:“寨主,柴大小姐还在外间等候。她先前说有一件要紧事情,须亲口说与你知道。方才听见鲁提辖正在屋内,便不曾进来。”
赵复听了,忙道:“既有要事,怎叫她等到此时?快请进来。”
焦挺出去唤了一声。
不多时,只见柴宁从外间转入。她已换下席间衣裳,只穿一领素色夹袄,外罩青绸披风。到了案前,也不便坐,只把赵复看了一眼。
赵复起身说道:“先前只顾听鲁提辖、杨制使说武二郎的事,竟把你那句话搁下了。如今这里只有自家人,有甚么话,只管说来。”
柴宁这才坐下,双手按着膝头,停了一停,说道:“此事本是柴家家事,只因来得蹊跷,我一路想着,终究不能不告诉你。”
赵复问道:“可是沧州庄上出了事?”
柴宁摇头道:“不是沧州,是高唐州。”
赵复听得“高唐州”三字,伸手去取茶碗,手指却停在碗沿上。
柴宁说道:“我父亲柴皇城,常年住在高唐州。那里有一所祖宅,宅后又连着一座花园,都是柴家先人留下的旧业。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说有一伙歹人三番五次在宅前宅后张望,又差人来问房契田契,口口声声只说那所宅院早晚要换主人。”
赵复问道:“令尊不曾使人去州衙告状?”
柴宁冷笑道:“家中管事去过两回。头一回,门子只说知府老爷日理万机,没空理会乡里争产;第二回,那管事多问了几句,反吃两个公人乱棍赶出衙门,只说再敢聒噪,便拿去牢中吃官司。”
赵复道:“为头的是哪个?”
柴宁道:“那厮姓殷,名唤殷天锡。高唐州人都说,他是知府高廉的妻舅。平日里在州中横行,酒楼吃酒不肯给钱,街上看中谁家物事,伸手便拿,无人敢与他争。”
“这一回,他看中了我家花园,先叫人来说,要拿几百贯钱买去。父亲不肯,他便放出话来,说不出一月,定叫柴家老小连铺盖一同滚出宅门。”
赵复听到“殷天锡”三字,手中茶盖碰在碗沿上,叮地响了一声。
柴宁抬眼看他。
赵复把茶盖放稳,只问道:“柴兄知道此事以后,怎生说?”
柴宁道:“兄长听了,当时便要赶往高唐州。只因武二郎伤势未稳,我们又正要启程来梁山,庄上还有许多事情等他料理,这才耽搁了几日。”
“临送我们出庄之时,兄长已叫人备下鞍马,说我们一走,他便往高唐州探望父亲。我曾劝他说,殷天锡背后有高廉,断不可只凭一时意气同他争斗。”
“兄长却道:‘叔父年老受辱,我这个做侄儿的若只躲在沧州,往后还有甚么脸面去见柴家族人!’”
赵复问道:“柴兄带了多少人去?”
柴宁道:“不过十来个惯走江湖的庄客。”
“可曾披甲带弓?”
“没有。兄长说只是去看叔父,又不是去攻城。若带得人多了,反叫高廉说柴家聚众犯上。”
赵复听罢,起身在案边走了两步。
高唐州,高廉,殷天锡,柴皇城,几处话头一齐到了耳边。赵复把手按住案角,半晌不曾开口。
柴宁问道:“你可是听过那殷天锡?”
赵复道:“不曾见过。只是高廉在高唐州做官,素来不是善类。殷天锡既敢明抢柴家祖宅,背后自然有他撑腰。”
柴宁道:“兄长平日待人宽厚,虽好结交江湖人物,却少与官府争斗。只怕这次见父亲受辱,一时忍耐不住,同殷天锡撞在一处。”
赵复停住脚步,说道:“那厮既叫人丈量宅地,便不是只要一座花园。他今日要园,明日便要宅;令尊若退一步,他便敢再进十步。”
柴宁道:“我所怕的,也不是几间屋、几亩地。只怕兄长到了高唐州,叫高廉拿住话柄,把殷天锡强夺柴家产业的恶事,翻成柴家抗拒官府。”
赵复道:“你且宽心。今夜便叫时迁拣两个脚快的兄弟下山,一个往沧州追赶柴兄,一个先去高唐州。追得上,便叫柴兄不可独自进衙;追不上,也好有人在暗处照看。”
柴宁道:“我来寻你,只求早些送个口信,不是要梁山替柴家争夺田宅。此事到底是柴家的麻烦。”
赵复看着她说道:“你我婚事已定。令尊年高受人欺压,柴兄又独自去了高唐州,如何还说只是柴家的麻烦?”
柴宁低下头去,手指把披风一角捻了两下,方才说道:“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再同你客套。只是有一样,若山下真有父亲与兄长的消息,无论好坏,都不可瞒我。”
赵复道:“一字也不瞒你。只是你也须应我一件事。”
柴宁抬头问道:“甚么事?”
赵复道:“无论山下传来甚么消息,你只管留在山上,不可私自下山。高唐州已有柴兄去了,你若再去,不但救不得人,反叫高廉手里又多拿住一个。”
柴宁道:“我既把此事告诉你,自然听你的话。你不许我去,我便在山上等候。”
赵复点头道:“如此便好。”
柴宁站起身来,说道:“夜已深了,你也劳累一日,不必送我。”
赵复道:“山路虽近,到底更深露重。叫焦挺送你回去,我才放心。”
焦挺正在门外,听见此话,掀帘进来,说道:“我送柴大小姐回去。路上若遇巡夜兄弟,也省得他们盘问。”
柴宁向焦挺微微一礼,道:“有劳焦兄弟。”
焦挺道:“不劳。”
两个提了灯笼,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