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见桌边众人都变了脸色,便也收住话头,只把骰子在盅中乱摇,口里仍旧呼幺喝六。
不多时,门外又走进两个西门家庄客。二人热得满头是汗,一进门便拍桌叫道:“快取酒肉来!再拿两把蒲扇!”
其中一个扯开衣领,一面扇风,一面骂道:“这等天气,大官人偏叫我们今夜往县衙守着。那武松接连吃了几日棍棒,早已走不得路,难道还会撞破铁牢飞出来!”
另一个端起酒碗,一口吃干,说道:“你只管少说。钱相公今夜要吊起武大郎,那武松肯不肯画押,便看这一遭了。”
先前那庄客把蒲扇往桌上一摔,骂道:“我们在县衙里替人卖命,大官人倒自在!”
同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低声道:“吃你的酒!大官人家的事,也是你说得的?”
那庄客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张三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仍在桌上胡乱掷了几把。待袋中只剩几文钱时,便将钱袋翻转过来,拍着桌子骂道:“罢了,罢了!阳谷县的骰子只认熟客,三爷今日算是撞着鬼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张三红着脸,嘴里骂骂咧咧,摇摇摆摆出了赌坊。临出门时,却见巷口一个庄客同青衣泼皮使了个眼色,随后便缀在自己身后。
张三只作不知,故意拣一条僻巷走了。转过墙角,见一堵矮墙内是座废院,便纵身翻过,伏在墙后。
那庄客赶到巷底,不见张三,正在伸头探看,墙上忽伸下一只手来,一把揪住衣领,将他倒拖进院。那人还不曾叫出声,嘴里早被塞进一团破布。
张三把他反剪双手,捆在柴堆后面,从腰间搜出一块牌儿。拿在手中看时,正是西门庆家的腰牌。
张三笑道:“好鸟!三爷正愁没有进门的物事,你倒亲自送来。”
说罢把腰牌揣入怀中,抓一把乱草盖住那人,这才翻墙自去。
再说李四挑着柴担,沿街慢慢叫卖。他不识县衙道路,只看街上往来人物。走了半晌,见三个腰悬水火棍的公人从酒肆出来,袖口沾着血污,靴底又带着牢院里的湿泥,便挑着柴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那三人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带高墙之下,进了一家临近县衙后角门的脚店。店门前拴着几匹马,墙边堆着绳索、灯油、水火棍;来往军汉都从旁边角门出入。原来这脚店早被钱县丞征来,专供守牢公人歇脚。
李四把柴担放下,叫了两声。
店小二出来骂道:“今日衙里有事,哪个买你的破柴!快走!”
李四把腰弯下半截,满脸堆笑道:“小人走了几十里,肩头早磨破了。大哥便不买柴,也舍半瓢凉水,结个善缘。”
说着从柴捆底下摸出一包熟肉,递给小二。
小二捏了捏纸包,闻见肉香,脸色便松了三分,说道:“只坐在灶下,不许乱走。若有人问,只说来送柴的。”
李四坐下喝水。不多时,两个狱卒抱着几根水火棍进来,那些棍头兀自沾着血迹。
一个狱卒甩着手腕说道:“昨夜打那武松,倒把自己的胳膊震疼了。那厮只认写过一封报喜家书,旁的一字不肯认。”
另一个说道:“他自己的皮肉硬,那矮汉却未必耐得。钱相公传下话来,三更以前亲自进牢,先把那矮汉吊上东边梁木。北角门今夜又添两重锁,钥匙只在牢子头身上,任是会飞也出不去。”
两人见灶边坐着生人,便收住话头,只叫小二取热水洗棍。
李四喝罢了水,挑起柴担才出店门,忽听后巷有人喝道:“一户一户搜!柴房、灶下、地窖,一处不许漏!那小丫头多半藏在卖梨郓哥家里!”
李四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男子领着六个差役,从巷中走过。那人走进西门宅后门,门内有人叫道:“来旺哥,大官人还等回话哩!”
李四这才认准来旺。又见后门外拴着几匹鞍马,家丁正把细软包袱缚在马后。李四暗暗数了马匹,又看清包袱所系位置,心中冷笑道:“好个大官人!口里叫别人卖命,自家却把逃命的物事备办齐了。”
李四只看一眼,便挑柴往卖梨人所居的旧巷寻去。那一带尽是低矮房屋。走过两条巷子,只见一扇破门前放着空梨篓,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端着两只粗碗,才跨过门槛,听见远处差役呼喝,立即缩回屋内,将门关上。
李四已猜那少年便是郓哥,挑着柴从门前慢慢走过,低声说道:“来旺已领人往这边搜了。屋里若藏着武家的女孩,休叫她作声。”
门内寂然无声。
李四又道:“小人不是官府的人,乃是梁山来救武家的。若再不开门,官府转眼便到。”
过了半晌,门内一个苍老声音问道:“你说是梁山来的,可曾亲眼见过潘家娘子?”
李四答道:“见过。她从武家后门走脱,以蓝布裹头,只带了些碎银。一路尽拣荒坡小径,走到山寨时,左脚草鞋早已磨穿,只用一块破布裹着。”
老人又问道:“她到了梁山,可曾问起甚么?”
李四道:“她先说武大郎被拿,武松明知县衙凶险,也必进去救哥哥;又哭问迎儿可曾逃得性命。小人临行时,她只求一件:若见着迎儿,先报一句平安。”
门内低低哭了一声。门闩随即轻响,木门开了一线。
一个白发老汉拄着木杖,站在门后。方才那个少年握着一根木棒,护在老人身前。
老汉望见李四腰间衣褶鼓起,说道:“先把衣下的刀放下。”
李四解下短刀,连鞘放在地上,又退开两步。木门这才打开。
少年说道:“我便是郓哥。这是俺爹爹。迎儿确在俺家,只是不能凭你几句话,便把人交出去。”
李四道:“你若三言两语便信了人,也藏不住她到今日。”
进得屋内,只见一张旧床,一张破桌,桌上放着药碗。迎儿缩在墙角柴草后面,两眼哭得红肿。
老汉扶着床沿坐下,咳了几声,说道:“老汉这身病,全靠郓哥卖梨养活。那日迎儿哭着跑来,老汉本怕惹下官司。只是武都头平日不曾白拿我儿一个梨,孩子既进了门,也不能推出去送死。”
郓哥说道:“武都头有难,俺不能装作不知。”
李四走到迎儿数步外,蹲下问道:“小娘子休怕。那日领官差搜武家的,可是来旺?”
迎儿点头道:“正是他。他给官差指二叔的卧房,又叫人翻木匣、搜地窖。”
李四问道:“再见到他,认得么?”
迎儿道:“认得。”
李四站起身,对老汉说道:“来旺已领人往这里搜。此处不能再藏。”
郓哥一把抓起木棒,说道:“我带迎儿从后巷出去!”
老汉把木杖往地下一顿,喝道:“你去哪里!”
郓哥道:“俺把她送出去,便回来。”
老汉骂道:“满城都是刀枪,你提根柴棒便杀得出去么?你若吃人一刀,明日叫老汉靠哪个端饭!”
郓哥站在门边,仍不肯放下木棒。
李四说道:“你留在这里照看老丈,只把后巷道路说与我知。”
郓哥低头半晌,才道:“出后门往南,有条卖炭的小巷。过了土地庙,是一座旧染坊,后墙塌了半边。染坊后面接着旧水沟,沟底有个废涵洞,可从城墙根下通到城外。只是那洞低矮窄小,里面又横着乱石,空身人尚须伏地爬行;若要抬人、背人,却万万过不得。”
正在说话,后院墙头轻轻响了一声。郓哥忙举起木棒。